第9章 奇妙的孩子

早晨,林松潜睁开眼,怔了好一会儿,直到近在咫尺的女孩,从恍惚的梦境一点点落到实处,他的枕边。他静静沉沉地注视着,终于勾起深刻的笑,凑过去亲了亲她无知无觉的额头、两只眼睛、鼻尖,嘴唇。

又恋恋不舍地轻轻捏了捏她的睡脸,在闹钟震动之前,小心下床、洗漱,去书房等待安律师。昨天半夜,他还是没能忍住,联系了安律师。

他从柜子里找出郑管家的雇佣文件,从前到后翻了一遍,门被敲响了。

“请进。”他转身走向沙发。

门打开,现出一名高大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休闲,皮肤微黑,一看就是户外运动派,搭在门把的手腕上闪着一条限量款手表,左手一只真皮商务包,通身是精英的随性气度。

“小潜,早上好。”安仲启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转头向身后的年轻女人嘱咐道:“王助理,你先去客厅等我。”

“好的。”王助理站在门外,朝林松潜微微俯身。

等安仲启在对面的沙发落座后,林松潜将手中的文件放到茶几上,直奔主题:

“安律师,帮我准备解雇郑管家的文书,下午就要。”

安仲启拿起文件翻了几页,再仔细看向林松潜,“看小潜你的样子,应该没出什幺事。昨晚,我收到郑管家的电话,让我随时准备过来对应。”

他略显无奈地笑了笑,“她那个人确实爱操心了点,在铁玫瑰管家十几年,没有比她更负责更上心、”

林松潜冷淡地起身,“郭管家休假结束后转正,再从管家学校找一名新人,从头培养。”

他坐到窗户下宽大厚重的实木书桌后,雪白的校服衬衫让他几乎融在晨光中,看不清脸,“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和爸爸不同,我会乖乖守在这个位子,做个完美的世家招牌。相应的,我也强调过,不要把手伸到这里来。”

安仲启沉默而温和地点了一会儿头,“好,我会代你传达。解雇文件,我也会尽快发过来。”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从容地靠上沙发,“其实我本来就准备今天三点后来一趟,正好你联系了我。”

“之前提过的,林社长和陆燃女士的协议离婚正式生效了,因为有大小姐的参与,万幸没走到诉讼的地步。再过不久,陆燃女士会回国,带着新公司和离婚公告一起。在这之前,报道会压在新闻社。”

林松潜面上波澜不惊,手指一下下顺着近处的资料,“得到具体的时间后再通知我。和以前一样,不要告诉陆泉,由我来说。”

“快则一个月。离婚协议既然生效,小泉的去留和身份问题需要立即解决,尽快告知她、”

林松潜不快地冷声,“陆泉哪里也不用去,她会永远待在这里,我的身边。”

安仲启洞察地笑了下,很快另起话题:“我在转入巴德明顿的学生名单中注意到一些特别人物,之后应该会有不少邀约上门,和科技园的建设有关,这些小潜你都可以看心情拒绝。”

“毕竟市长选举快开始了,画廊上的交易会相对安静下来,尽量不要被卷进别的事情。”

“知道。”林松潜点头。

“最后一件,近期总冒出些西区的老同学托关系问我,巴德明顿的股份能转让多少。”

林松潜利落拒绝,“现在不行,等我和陆泉毕业了再说。”

西区学生的加入,特别是离婚公告后,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波澜,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放松对学校的掌控,陆泉只有他能保护。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件事需要确认。

“滴滴滴滴滴、”

陌生的铃声突然响起,陆泉惊得睁开了眼睛,看向身边却没有人。

按掉闹钟后,她仰面出了会儿神,边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边迟钝地认出来头顶上奇怪的挂画是什幺。

蝴蝶标本,在铁玫瑰花园里出现过的所有蝴蝶的标本。小时候,她和林松潜一时兴起比赛抓蝴蝶,疯玩抓了许多,最后还是林松潜提议,各留下一只做标本,其他都放走。

她几乎忘了,林松潜还记得,一旦抓到新的,就会做成标本加上去。他做事,好像永远有耐心。弹琴也是,一首曲子练这幺多年都不腻。有时候,陆泉会羡慕他这点。

她转过头,本来还在担心怎幺回房间,便见近处椅子上叠好的整套校服。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坐起身时,下面还有点发胀——真的好像来月经的感觉,陆泉神奇地想。

她脱掉林松潜的睡衣,洗漱完换上校服。打开房门时,还忍不住有些小心翼翼,靠近楼梯时,忽然注意到客厅里有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女人。

王助理?她在这里,就意味着安律师也在。

安律师是图兰律师团的首席,经验老道,典型的笑面虎精英,几乎是陪伴她和林松潜长大的实际监护人,年薪,自然也是她已知范围内的最一流。

一大早,他们在商谈什幺,关于郑管家吗?需要这幺急?

不远处静立的男仆先注意到她,远远向她弯身行礼。

陆泉点了点头回礼,然后,扬起漂亮亲近的笑,走过去,“王姐姐,你怎幺来了。”

年轻女人随之擡头,放下平板电脑,本来笑纹浅淡的脸上顿时露出欢迎,“早上好啊,陆泉,最近还好吗。”

“一切顺利。”陆泉笑着坐过去,发现王助理并没有对她出现在三楼而显出一点别扭或尴尬的神色。

忽然,王助理轻轻啊了一声,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包装完好的小书,“昨天路过温川书店,看见你喜欢的女侦探系列出了新刊,就自主主张买了,不知道我有没有多事。”

“怎幺会?”陆泉惊喜地双手接过,“我正准备买呢,没想到一大早就收到这幺大的惊喜,谢谢王姐姐,我会一口气把它读完的!”

昨天——也就是说,来铁玫瑰是早有预定,不只是郑管家的事。

“小事小事,你喜欢就好。”被女孩一声声地叫姐姐,王助理有点不好意思了。

女孩五官清美,卷发黑亮,漂亮得像从铁玫瑰里的美人画中活生生走出来一样,特别是当那双柔亮又不失机敏的双眼直直瞧过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无法拒绝她提出的一切要求。

王助理要时刻意识自己的成年人尊严,才不会失礼地一直盯着女孩傻瞧。

陆泉弯眼笑了,“王姐姐,你之前搬家还顺利吗?”

王助理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连连点头,“非常顺利,也过了试用期。还有,谢谢你之前在安律师面前那幺肯定我。”

“嗯?怎幺是我的功劳,”陆泉惊讶地擡起眉毛,“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哦——所以你才买书给我,”她顿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就算我的功劳吧,以后王姐姐你看见新刊,尽管想到我吧。”

王助理忍不住笑了,“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林松潜和安律师走出书房时,听到客厅传来的谈笑声。两人走过去。

“陆泉,你醒了?”

陆泉转头,起身向安律师打招呼。然后顺势把手上的小说展示给林松潜,“看,王姐姐特地给我买的礼物。”

有外人在场,林松潜顾不上其他情绪,见陆泉开心,便也向王助理认真道谢。

“王助理,让你费心了。”

被上司的上司点名感谢,王助理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起身道:“不会、完全不会。”

安仲启则笑容不变,“时间不早了,就不耽误你们上学了。有事随时联系。”

双双道别后,王助理跟着安仲启下楼,再去车库提车,等上司落座后,刚准备掉头。

忽然,后面传来这样一个提问,“王助理,你觉得陆泉这孩子怎幺样?”

上司的语气平常,王助理不太理解这句问话的意图,只能尽量不出错,“第一次见就觉得陆泉小姐非常漂亮,接触后发现,她也很聪明,待人处事落落大方,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又会像个快乐的小女孩。”

后视镜只能照出安仲启的下半张脸,“你很喜欢她?”

“……是的。”王助理紧握住方向盘。

“正常,我的助理里,没有不喜欢她的。”

“是个奇妙的孩子吧。”在车身的震动中,镜子里的下半张脸意义不明地笑了。

“她看上去也很喜欢你,这很好。以后她私下联系你的内容,无论大小,记得向我汇报。”

王助理揣摩地点了点头,“好的。”

“出发吧。”

“好的。”

黑色的高级商务车很快驶离了铁玫瑰庄园。

三楼客厅也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怎幺一大早让安律师来,是要处理郑管家的事吗?”陆泉把文库本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林松潜不喜欢这些话题,今天本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各种杂事,一点氛围都没有了,顺下眉眼牵起她的手,“嗯,不然安不下心。那些事…为什幺不早点告诉我,你不信我?”

“因为,除了那些外,她也还行。”

“骗人,这时候还来安慰我。你什幺时候这幺傻了,被人欺负也不吭声。”他忍不住把她拉近抱住,爱怜地蹭了会儿她的发顶,在她耳边悄声问:“身体呢,感觉怎幺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泉被他问烦了,下巴砸一下他肩膀,“昨晚不说了吗,也就那点不适。林松潜,你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厉害了?”

霎时,昨晚那些事猛然涌进林松潜的脑海,猝不及防烧红了脸,连忙躲进她蓬松的卷发里,听到她闷笑,更是羞耻得要死,“你、不害臊。”

“敢做不敢当的人才该害臊好吧。”陆泉反揽住他的背,其实也有点脸热。

林松潜抱着她甜蜜羞涩地轻晃了会儿,视线不经意落到不远处立着的清秀男仆,继续和她咬起耳朵,“差点忘了,以后铁玫瑰的规矩也得改了,不许再招长的好看的男仆。”

“神经,”陆泉蹭在他肩上噗嗤笑出声,“那我立即搬出去。”

“休想。我不许。”林松潜现在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玩笑也不行。

“拜托,你自己想想看,以后贵客来访,正等上茶呢,擡头一看,满屋子歪瓜裂枣,吓都吓跑了,这里还有脸叫什幺铁玫瑰,干脆改名丑男俱乐部得了,而你林松潜就是、”

她巧舌如簧的嘴很快被林松潜低头咬住,他笑得不行,嘴唇颤动没能堵几下,清润的声音发抖,“怕了你了,真是、从来就没说得过你。”

“知道就好。”陆泉朝他皱皱鼻子,“快点下去用餐吧,真的要迟到了。”

*

陆泉把书包放进收纳柜,才察觉学校的氛围有些奇怪的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什幺。

“陆泉,发什幺呆呢?”萧戚从身后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泉把早课需要的书本抱在手里,“萧戚,学校发生什幺了吗?”

萧戚的柜子就在旁边,她边做准备,边揶揄陆泉:“哦吼,昨天我们的大忙人早早就退场了,是不是干了什幺坏事啊?嗯?”

陆泉盯她一眼,转身要走。

“诶诶!”萧戚连忙拉住她,“开玩笑开玩笑啦!两人又大吵了一架吧,反正最后肯定是你赢嘛。”

陆泉停下脚步,两人并肩走向教室。

“昨晚你走后不久发生了暴力事件,然后聊天群里也跟着大混战了。”

“暴力事件?”陆泉不禁惊讶,拿出手机。这个词自从尹玺当上学生会会长后就很少听到了。

“西区的薛灿把一个特招生踹下了楼梯,好像还害他摔断了腿,连夜送医院去了。”萧戚对别人的事向来不太在意,继续说道:“今天尹玺会在广播里通知处理结果。她的话,哼,很快就能解决了吧。”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由于新同学的加入,现在又多了六张新课桌。两人走到各自的座位坐下,陆泉右边的女孩立即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

“陆泉,萧戚,好久不见!”女孩拖着椅子凑过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十分可爱。

“裴灵,你是不是又变圆了。”萧戚转过来捏她的脸。

裴灵也乖乖让她捏,“没办法,暑假能干嘛,天天就吃吃喝喝。”

说着,她凑近两人:“你们听说昨晚的事了吗?我当时就在现场哦。”见她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样子,两人都忍俊不禁。

陆泉顺势问道:“那你能为我讲讲吗,我正好错过了。”

裴灵用力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当时正在二楼吃蓝莓蛋糕,正觉得有些腻了,准备去拿饮料喝。然后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吵架,其实也不能叫吵架,就只有一个人在叫来叫去的。”

“什幺你耳聋吗,什幺蠢猪。然后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滚过来,吓我一跳,蓝莓蛋糕掉到我裙子上——”

“等等,”萧戚打断她,憋着笑,“视频里那个女高音就是你吧?我就说怎幺这幺熟悉!”

裴灵是歌剧社的,学习声乐好多年。

陆泉也忍不住笑得双眼弯弯,“我等会儿一定要去听一听。”

裴灵瞪大眼睛,可惜毫无威慑力,憋了一会儿才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跟你们一般见识,随便听。有实力的人才不在乎呢!”

三人又说笑了会儿,裴灵的视线转到后面的新课桌上,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哦,怎幺学校说合并就合并啊?多了好多人我真的好不习惯。而且西区的学生怎幺就愿意来这里上学呢?”她皱起眉,颇为不解,“如果是我,我就不愿意花上几小时上学,还得适应新环境,想想就烦。”

萧戚笑道:“笨,你以为他们在东区没房子啊。”

“啊!对哦!”

陆泉想起暑假里看到的新闻,将信息整理后,耐心解释道:“合并应该不是心血来潮。西区的商业区一直在准备扩张,而学校的位置不太巧,占地又大,渐渐变成了发展的阻碍,这次校区合并,简单来说,是学校向西区经济发展妥协的结果。”

萧戚也从来不关心这些无聊的经济政治,觉得有理就跟着点头附和,“肯定是的!”

陆泉看着她笑了,“我还记得,大概是两年前吧,西区好像还讨论过打通校园建一条公路的事。但因为安全隐患还是放弃了。”

“但想建设商业区的人里肯定也包括一些学生家长,在那之后争论了一年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情况。”

裴灵听得一愣一愣,“原来这幺复杂?”

萧戚则不屑道:“这些大人们想一出是一出,把学校搞得跟公司似的,天天斗来斗去,变来变去,为了点钱,尽会折腾我们,到底能学个什幺东西。”

萧戚不愧是梦想当传奇歌手的人,感性的大脑中藏着根直达真理的叛逆神经。

但陆泉只是笑着侧了侧头,没有接话。商业区扩张可不是什幺一点钱,这意味要挑战现有商业区的势力,打破旧格局占领市场先机,或者抗住冲击守住优势地位,无论哪个都够各方势力争个你死我活了。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叮咚,教室的广播准时响起来。学生们停下闲谈,陆续回到原位。

陆泉和大家一起看向走上讲台的班主任,她现在需要思考的只有一件事——谁,才是那个能帮她脱离铁玫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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