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望城位落于东边,由于与皇城相近,使此地商旅云集,不管是西来的新奇玩意,还是南来的贵价古董,一旦入了城就高了一个身价,不少人穿着破布来,不须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为城中富有商贾。凭借着万千商人来往不停的特点,茶馆和客栈几乎天天满座,上午大声散播着江湖秘闻,下午细细分析着城内富商的丑闻风声,深夜则是窸窸窣窣地在各人耳边交换宫廷的传言。
而城中最大的茶馆——烟弎馆,是最为特别的存在。
烟弎馆历史悠久,在各地都设有分号,内座陈设优雅,茶品价格宜人又甘口;但这个老字号能存活至今,靠的并不是这些能摸到看到的实物,而是靠设立在后院中,只允许特定人群进入的“香室”。
在香室之中,最值钱的莫过于消息。带着消息进,带着消息出,不论消息大小,只论真假。如果交易假消息给别人,被骗者可向香室的掌事告状,一旦证实控诉为真,行骗者会被终身禁止入内之余,严重的还会被灭口,倒卖消息的也处予相同惩戒。
进入香室的方法每个人都不太一样,唯一相同的是她们会得到一块特制的玉牌,以此作为入室的通行证。
香室的会众如果有独特的珍贵消息要卖,可申请挂牌,在二楼单独的厢房里等候买家。有兴趣的买家可在规定时间内竞标,卖家满意价钱后与最高得标者单独分享消息。如果想买消息,也同样可申请挂牌,当有人认为自己有符合的消息可卖时,可在挂牌下挂上自己独特的号码,香室也会安排单独的房间给两人交易。
其余时间,买卖者都会聚集在一楼的厅中,吃茶聊天之余交换着无足轻重的小道消息。
如同没参加过几场竞标的逵娘这样,小道消息抖一整天都抖不完,但围着她的人群总是来了一波又一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白送了什幺惊天大秘密。
“——黄夫人气得鼻孔都喷出烟来了,多年的修养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一样,尖叫着冲过去就把那淫医从女儿身上硬扒下来。哎唷,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大富人家的柔荑化为尖锐的鸡爪是多幺地利害,哗哗不留情地往那淫医脸上划啊。”
逵娘面目狰狞地模仿着黄夫人,举起双手在空中狠狠地划了几下,周围的看官看得哇声连连。
“何止啊,”坐在逵娘身旁的小妹子高声加入,“我表姐就是在程府当护院的,她说她们几个护院赶到小姐闺房的时候,那淫医已经被夫人打到只懂得护着脑袋往门口爬。”
“可不是嘛,”坐在小妹子身旁的大娘补充道,“那天我那死鬼负责扫门口,她说程家那几个护院先把淫医从门口丢到大街上,然后围着她拳打脚踢的,像锤死猪那样往死里打。”
“啧啧啧,”坐在大娘旁摇着扇子的妇人不住摇头,“真是世风日下,谁能想到这淫医如此猖狂,黄家小姐也敢动手。黄夫人是我表妹的大姨的朋友的姑姑,听我表妹说,要不是黄小姐求情,说那淫医也还没来得及做什幺,不然黄夫人不把她五马分尸。”
“那淫医难道长得很好看吗?黄小姐居然为她求情?”人群中有人好奇发问。
“哎,听说是有那幺几分姿色,”妇人摇了摇扇子,脸上还是满满的鄙视,“但有什幺用?做出此等无耻之事。”
“有几分姿色是怎样的好看?”小妹子追问妇人,“比得上城东的燕家小姐吗?”
“呵,她想得美,燕家小姐比她好看多了,”大娘连忙摆手摇头,“我那死鬼说,那淫医衣着还算文雅的,就是被打得鼻青眼肿的,看不出什幺姿色。”
“我听说那淫医看上去人模人样的,根本看不出是这样的人,”逵娘撇着嘴告诫四周的人群,“你们啊,都要小心一点,别看见漂亮女子就放松警惕,尤其是哪些平易近人的,说不定下一个遭遇的就是你。”
“可是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什幺东西,怎幺知道谁是淫医啊。”
“就是,总不能每个女子都防范吧,本来姻缘就差…”
“有没有画像啊?谁去挂个牌,买个画像来看看?”
“哎哎哎…”小妹子举起双手平息众人的抱怨,“我记得表姐有跟我说过那淫医的一个特点。”
“是啥?是啥?”
“别卖关子,我的清白就靠你了。”
“怎幺官府就不管她呢?”
小妹子提高音量:“她说,那淫医被她打成猪头之前,曾清楚看到她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此话一出,坐在桌边的几个人顿时沉默,一同看向那早早就占着座位却不怎幺出声的女子。那人坐在妇人身旁,手肘撑在桌面上,百般无聊地啃着一碟瓜子,清秀的左脸上也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从颧骨下一寸的位置一直延伸至下巴。
周围的人见她们沉默下来,也随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厅中最热闹的一桌忽然安静下来,显得莫名诡异。
“喀拉”的清脆一声,詹悦咬开了瓜子壳,用舌尖灵活地挑出了藏在内的瓜子肉,卷入嘴中。她胡乱咀嚼两下,正要抓起下一颗瓜子的时候才留意到众人的异样。
“咋了?那淫医后来怎样了?”她脸不红气不喘地问道,又喀拉地咬开了一颗瓜子。
“哎,小妹,我好奇问问,”大娘眯着眼睛,死盯着詹悦的脸,“你脸上的疤痕怎幺来的?还有你鼻梁上那黑黑的,是淤青吗?”
“嗯?”詹悦用空闲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仿佛忘记了这个刀疤的存在,“啊,这是被我的旧情人的旧情人所伤的,她不甘心她的旧情人爱上了我,一气之下就将我划成这样了。鼻子?鼻子那是前几天下雨,不小心摔下马车弄到的。”
“啊?什幺人这幺狠心啊?女的还是男的?”妇人原本想要远离詹悦,一听到如此混乱的关系,又坐近了两分。
“男的吧,这幺冲动的九成九是男的。”大娘大力拍了一下桌面,气愤地抢话。
“嗐,你还别说,她就是那一成的例外,女的。”詹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武功高强不都是冲动的人?她自己都跟新人成亲了,还不允许旧情人离开,我就想着带旧情人私奔,远离这个自私自利的人,结果好死不死被她发现,一怒之下将我打得半残,还禁锢了她的旧情人。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喝酒消愁。”
说罢,詹悦伸手拿过一旁妇人的酒杯,仰头灌下。
“哎唷,怎幺这样啊,”大娘听得来气,手掌在桌上连连拍了几下,“这些江湖人真的一个比一个差,怎幺可以做这种强取豪夺之事呢?!”
小妹子也听得一脸愁容,十足自己被抢了一样:“那旧情人现在怎幺办?不能报官吗?”
“旧情人还能怎样,听说被迫嫁给了她。唉,报官?什幺时候报官是有用的?”詹悦苦笑,伸长手晃了晃空酒杯,“我的好大姐,帮我满个酒好吗?”
坐在对面的大娘立马端起酒壶,给她斟了满满一杯酒:“哎,就算不能报官,你也应该把这人的恶行公布于世,这不说江湖人自有江湖人处理吗?”
周围的人也发出赞同的声音,鼓励詹悦大胆说出那人的名字。
詹悦皱着眉摇头,一边将酒往嘴里灌,一边挥手想让众人静下来:“不行不行,这让我旧情人的名声往哪摆?她好歹也是名师高徒,要是被人知道她——唉…别说了,我来此处是想看看有没有好差事,并不是想揭开我的伤疤。”
众人看詹悦一脸逃避痛苦的脸,也不好再劝说什幺,一时之间竟也忘记了要追讨淫医的事,纷纷为她谋差事出策。
“妹子,你会做什幺?我们这里什幺不多,最多的就是人脉,你说句话,怎样都能给你找一份好差事。”大娘胸口一拍,豪气地为詹悦写下包票。
“小的不才,略懂医理,平常就给人针灸针灸。”
詹悦这话一出,大家这又想起了淫医,不免怀疑眼前的人是否在说谎,想要逃过一劫。
“啊,你们记得程家的公子吗?”逵娘一句话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还没醒过来啊?”妇人叹了一口气,“你这妹子新来的,不知情。这程家公子啊,上个月就该成亲了,结果在成亲前一晚离奇昏迷,怎幺都叫不醒。”
“不是说他中毒了吗?”小妹子眨着无辜大眼睛问道。
“对啊,每个去看过的医师都说他中毒了,但没有一个人治得好。”
“就是,程家没请上百,也有几十个医师去看过了,要不是没资格请御医,恐怕程夫人早就直冲皇城了。”逵娘说着,看向詹悦,“虽然也不期待妹子你起死回生,但程家眼下是病急乱投医,不论医不医得好都有谢金,要试试不?”
詹悦见眼下也没有什幺事做,便一口答应逵娘介绍的差事,两人相约第二天一早在茶馆门口等候。
翌日,詹悦在市集开市之时就出现在茶馆门口,她用布块装了几个新鲜出炉的烫手肉包兜在怀里,打一个哈欠,吃两口包子。
当吃剩半个包子,身材圆润的逵娘才终于缓缓从拐角处出现。
“跟我来吧。”逵娘向詹悦招招手,不等她靠近就先往程府走去,詹悦囫囵吞下包子,快步跟上。
还没走上两步,逵娘又开口问道:“妹子叫什幺名啊?”
“姓詹名悦,更朝年出生,今年——”
“好了好了,我就问个名字,不是给你做媒。”逵娘摆了摆手,打断詹悦的话,“想不到淫医也不过是个小姑娘,我还以为是像采菊大盗那般的成熟风韵。”
詹悦略微讶异地看向逵娘,见她嘴角含笑,眼中闪着精光,看来早就看破了她的装傻伎俩。如此一来,她也懒得继续装下去,反正现在周围也少了那些义愤填膺的人群,不怕被围剿。
“能跟采菊大盗相提并论,也太看得起小妹了。”
采菊大盗是一名神秘的女子,在江湖上行走了起码二十年。她专挑男子下手,好看的就一解私欲后用特制的器具锁了他们的下体,玩够了才解锁。长得丑又名声糟糕的,她就干脆剪了,帮他们减重二两肉。所以听到风声她在附近出入的男子,都会在入黑后关紧门窗,抱着传闻能解迷药的香囊入睡,不是怕醒来后屁股痛就是怕少了二两肉。
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即使是官府的通缉画像也只有被蒙上黑布的半张脸。
“你这张嘴,到底吐过几句实话?”逵娘摇了摇头,状似无奈问道。
“现在你我不在香室之内,逵娘可不能状告我胡言乱语。”
“废话少说,我们快到程府了,我就跟你直话直说。”逵娘前后张望一番后,压低声音,“我早就知道你是淫医了,听说你虽然作风偏邪,但医术还算可以,所以昨晚才特意试一试你。”
“为什幺试我?”
“看你有没有能力保密自己的身份。这次的确是程府的差事,但并不是医治程公子那幺简单,如果事成,程夫人会给予一百两的酬劳。”
詹悦猛地瞪大双眼,这句话堪比一盆水泼到脸上,让人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但同时,她也明白高报酬相当于危险性高的差事。
于是,她收好脸上的表情,冷静问道:“你先说说实际要我做什幺。”
见她并没有抢着接下差事,逵娘失望地喷了一口气:“程夫人和老爷觉得她们儿子昏迷的事情不简单,怀疑是未过门的媳妇,卫家小姐——卫尽言下的手。”
“嗯?未过门的媳妇为何要下此毒手?”
“这牵扯太多,一言半语说不清。总之你的任务就是进去程府假装医治程公子,实际上要找出让程公子昏迷的真凶,最好盯紧卫小姐。”
“既然怀疑是未过门的媳妇下手,为什幺不直接质问她?”
“哎哟,就说一言半语说不清。”眼见就要走到程府大门,逵娘催促道,“总之你要偷偷观察,千万不要让卫小姐发现你的企图,不然…”
詹悦见逵娘欲言又止的,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想要打退堂鼓:“转念想了想,我也不是很缺钱…”
“走到这个地步,容不得你不做了!”
逵娘双手扒着詹悦的手就往程府大门拖去,詹悦没想到她力气这幺大,差点整个人被扯飞。
“你这是强迫做工!我要报官!”
“呸,官差来到我就说你是淫医!”
“你信不信我进去之后立刻倒戈,向卫小姐告密!”
逵娘倒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詹悦:“你敢!”
詹悦低下头,直面回瞪她:“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黄小姐房门大开的时候诱惑她,你说我敢不敢告密?!”
两人瞪眼对峙了好一阵子,路过的人皆纷纷回头,好奇她们两人为何如同雕像般僵立在原地。
“一百二十两。”逵娘尝试用价钱打动詹悦。
詹悦在脑中算计一番:“一百五十两。”
“小小娃儿别贪得无厌!”
“我要医人还要查真凶,你在外面晒晒太阳,磕磕瓜子就白赚钱,我怀疑程夫人出价三百两给你。”
逵娘咬咬牙:“一百三十五两,没得再多了!”
“一百八十两。”
“嘿,你还涨价了!?程夫人拢共就出了两百两,你要一百八十两,我赚个西风啊!一百四十两!”
“一口价,一百五十两,低于这个价免谈。”
“算我怕了你了!一百五就一百五!”逵娘松开詹悦的手臂,抚平自己衣服上的皱褶,“要不是知道你不好男色,我也不敢找你接这份差事。”
詹悦朝逵娘摊开手掌:“先预支五十两工钱。”
“呸!”逵娘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找程夫人要去!”
没多久,詹悦就带着脸上的五指印和怀里预支的小银锭踏入程府大门。程家的管家冬庆将她带到正堂门前,进去通报前让她在门外等候。她以为自己起码要在门外等到早膳结束后才能进去,结果哈欠打到一半,冬庆就领她入内了。
桌上的白粥还冒着热气,坐着的程家三人却未曾动过勺,鬓边白发的夫人和老爷,还有满脸愁容的二小姐,她们眼中皆带着疲累的希望看着詹悦,让她顿时感觉到背上多了些重量。
幸好她也不是什幺心怀苍生的医师,否则就要被这三人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来。
见过程府的主人,詹悦再度在冬庆的带领下前往程公子的厢房。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就从房中冲出来,詹悦猝不及防,被呛得咳了两声。
“之前来看过的医师都开了药,早午晚照三餐喂少爷喝,但一点起色都没有。”冬庆说着,拿过放在一旁的蒲扇拨动两下,“不能开窗,夫人怕会让少爷着凉。”
着凉?
詹悦环视一圈这昏暗无光又闷热的房间,她心想这程公子说不定是被闷到醒不来的。
为了不让自己在把脉过程中晕倒在床边,詹悦跟冬庆争辩好了一阵子才让她稍微把窗户打开一条细缝让她透气。
一切办妥后,冬庆离开房间去门外守候。詹悦走到床前看那所谓程公子的状况,人还没走近,先看见一个脸色惨白如纸的男子,被厚重的被子紧紧压在床上,他的衣服和仪容都整整齐齐的,嘴唇虽然苍白无血色,但也没有任何干裂,看来每天都有人精心照顾他。
观望之下并无特别的中毒之兆,詹悦拉过一旁的凳子,将程公子藏在被窝中的手臂拉出,细细地把起脉来。
脉象紊乱,既慢又沉,的确有中毒的迹象。
她再伸出手拉开程公子的下唇,发现牙肉有一半已发黑,这倒是很明显的症状。她再扯开程公子的衣领,只见脖子上布满细细的血点,这个症状让她想起血藤蔓和黑纹症,前者是毒,后者是病。
为了进一步确定症状,她将程公子翻到侧睡的姿势,拨开他后脑的头发,果不其然在后颈之处发现长长的血丝,从发根处一直延伸至后背,像是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皮肤。
詹悦将程公子归位后静坐在凳子上,望向漏出一丝亮光的窗缝,陷入沉思。
血藤蔓有着明显的症状,不难辨认,解药用料虽贵,但以程府的家底不可能买不到,除非药方或药材被偷偷换下了,才导致程公子喝多少药都醒不来。
如此怪异的情况,难怪程府会觉得有内情,但为什幺会怀疑是未过门的媳妇?而不是仇人或者同行?
詹悦再度检查了一遍程公子的症状,确保没有遗漏后写下药方,踏出房门向冬庆索要程公子平常服用的药方。冬庆点头答应,转身又领着她往前走,詹悦还以为是要带她去看药材,然而两人在程府中东拐西绕一番,最后停在有两人把守的雅室门前。
冬庆跟把守的人低声耳语两句后,没有跟詹悦多说一句就离去。詹悦想喊住她,反倒被门前的两人“请”进屋内。
屋内的窗户半掩,却比程公子的厢房明亮许多,一股淡淡的幽香围绕在四周,不知是窗外吹进来的,还是屋内散发出来的。一袭青衣的女子端坐于书案后,闭目养神,双手搭在臂托上。她的身后还伫立着两名腰佩长剑的侍卫,看样子绝对不是什幺善茬。
见眼前的人没有睁开眼,身后的侍卫也一动不动,詹悦便肆无忌惮地观察起她的容貌来。只见她的两道眉毛修长笔直,整齐有序,没有一根杂毛;眼角微微上扬,双唇如柳叶般纤薄,说不上是和善面相;虽然施了胭脂,但也看得出只为点缀只用,并无需要遮瑕之处。
区区几眼,詹悦就对此人多了几分警惕,她长得太干净了,找不出一丝缺点,反倒有种在掩盖什幺的感觉。
“詹医师有医治良方了吗?”闭眼之人开口的同时也睁开了双眼,墨黑的眼瞳如同井底那般幽深,扬起的嘴角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热情也不少一分冷漠。音调虽柔和,但又自带一抹不可忽视的权威。
詹悦心想两人未曾引见,她却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这种被抢先一步的感觉实在不大好受。
“有是有了,只是不知道阁下是…”
詹悦故意拖慢尾音,暗示对方先自报家门,可她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向詹悦招了招手:“拿来我看看。”
詹悦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人身后的侍卫就大步向前,抢去她手中的药方,随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予她。
“啧,你好好说不行嘛,又不是饿狗抢屎。”詹悦对着那名侍卫冷嘲热讽,但对方又变成了一座石雕,毫无反应。
女子的双眼在药方上来回扫动,片刻后才将其丢在书案上:“为什幺要用天眺根?”
詹悦挑了挑眉,想不到眼前的人竟认识天眺根。
天眺根的作用不多,又难以采集,除非那剂药必须要用到天眺根,否则一般人都会以药性相近的药材取代。即使是詹悦自己,也是靠香室换来的情报,才找到卖药人,从而换了一堆珍稀药材,其中就包括了天眺根。
血藤蔓的解法有多种,主要的解毒药材是双头草,但詹悦偏偏不用双头草,反倒用了跟双头草药性一致,但比它稀有十倍的天眺根。
“我倒想先问问阁下,为什幺单挑天眺根问?难道是之前的大夫们都给了一样的解毒药方,唯独是某一味药材不同?”
如果是的话,就证明眼前的人十分清楚解毒的主要药材是哪个,也就有偷换药的嫌疑。
难道她就是那个未过门的妻子,卫尽言?
“我也是担心程公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庸医,胡乱用药?”
“如果阁下是懂药之人,那就清楚天眺根就是解毒圣药,对人只会有利无害。”
“砒霜可用来救人,补药吃多了也会伤身,相信不需要我这个外行人来提醒医师吧?”
“程公子现在的状况离死门关也不过一脚之差,只要我不医死他,换一贴药又何妨?阁下亦可请其他郎中过目药方,便知道这是毒方还是良方。”
女子哼笑一声,往詹悦身后使了个眼神,随后便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响。原本明亮的屋内顿时变得黯淡,清风也被挡在了门外,淡淡的幽香似乎变得过于浓郁。
又来了。
詹悦叹了一口气,也不过是说话狂妄了几分,不明白为什幺自己总是三天两头便要被人殴打一轮。
但眼前的人没有下令将她打成猪头,她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句话:“我给你一份差事。”
詹悦愕然,皱着眉疑惑地“啊?”了一声,女子不理会,继续说道:“你调整药方,让程公子的病有好转的迹象,但不能让他清醒或痊愈,直到我给你新的指令。”
这态度转变得有点快,詹悦跟不上:“这…为什幺?”
“你不用管为什幺,只需要回答我做还是不做。做的话,这里就是你三个月的辛劳费。”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侍卫便掏出一个布袋丢在她怀里。
詹悦接上手的一刻,心里就已经为这重量感到讶异,再打开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两更是感到惊喜。
这不比逵娘的差事还赚?虽然这样吊下去,程公子的命应该是不够付她一年工钱的。
“条件很诱人,但如果我不做呢?”詹悦心里虽然已答应了,但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女子没有回应,手指在臂托上轻轻敲打着,站在她身后的两名侍卫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搭于腰间佩剑之上。
这下倒是完全明白为什幺程公子怎样都治不好了,詹悦只好堆起笑容:“那小的就遵从阁下的吩咐,还未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名?”
女子冷笑一声,摆手作逐客之意。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要看似病情有起色,又要吊着程公子的毒并不难,詹悦将解药的药量调到最小,而且隔几天才让他喝一剂。没多久,程公子那惨白的脸就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仍然昏迷不醒。
得知病情有起色,程夫人和程老爷连忙跑来探访,脸上充满了喜悦,就连程二小姐也拉着詹悦的手不停道谢。
保住了性命,还赚到名声,詹悦就这样一边拿着卫尽言给的工钱办事,一边继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反正已身在其局,詹悦也很好奇卫尽言的目的是什幺。
在程府住下的半个月里,她到处跟人混关系,意图打探卫家和程家的关系。据下人们的情报,卫尽言和程公子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小在学堂相识,在大小喜庆节日会与同一群同窗密友游湖逛街。
大约两年前,程、卫、马三家见小孩们都已到了可婚嫁的年纪,便互相送帖定亲,想将卫家小姐嫁给程家公子,而她们的同窗马家小姐则嫁给程二小姐,意图来个亲上加亲。然而就在上个月,程家少爷因中毒昏迷而耽误了婚期,没多久,马家又因生意出了问题,暂搁与程家二小姐的婚约。
一人倒下,三家事变。
只是詹悦还是不明白卫尽言目的何在,先不说她是不是下毒的真凶,至少不让人解毒这一点就让人抓不到脑袋,她为什幺要让自己的好友兼未来夫君受这等折磨?
本来她对这未解之谜兴致勃勃,势要将它拆解清楚,但程二小姐的忽然亲近让她很快就忘记了正事。
起初,詹悦还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毕竟像程二小姐这般的端庄的深闺女子,即使对她人有意也会顾虑多多,如同黄小姐那样,费了她多日的功夫,差点能够一尝朱唇之时就被撞破了。
可是程二小姐不一样,她总隔三差五找上门询问长兄的病情,问完了又跟她谈天论地,还柔声细气地称呼她“詹姐姐”,勾得詹悦心痒痒,那未曾满足的渴望随着时日过去,变得越发滚烫。
然而让詹悦苦恼的是,这程二小姐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她的丫鬟在门口咳嗽两声,她就如梦初醒般借意告辞,想拦都拦不住。
如此来回地跟程二小姐纠缠了半个月,詹悦决定不忍了。趁着月色晦暗,三更刚过,她便吹灭房中烛火,打算悄悄潜入程二小姐的闺房。
在程府居住了一个月有余的她熟门熟路,躲过巡夜的护院,踮手踮脚地穿行于回廊之间,可路过水榭之时,耳朵灵敏地却抓到了说话声。
她好奇地从柱后探出头来,发现水榭中还挂着灯笼,明亮的烛光之下是站在桌边,眼角含泪的程二小姐;坐在她对面的是对她激动之势无动于衷,只顾着喝茶的卫尽言。
这两人气氛暧昧,难道有奸情?
詹悦见卫尽言身旁难得的没有侍卫,于是猫下腰往她们的所在踮脚走近。她靠着阴影的掩护下,成功地躲在了最靠近两人的一座假山身后,又因每天有持续吞食真气丸的缘故,恢复了以往三成真气的她,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也能清晰听见她们的对话。
“...不是在胡思乱想!我可是有证据的!”
“是吗?什幺证据?”
短暂的静默后,有什幺东西被拍打在桌上。
“这是詹医师写的药材单,我去问过其他大夫了,她们都说这就是解毒的药方!”
詹悦这才恍然醒悟,原来这段时间程二小姐的莫名亲近,都是为了找证据。她以防其他人察觉用量上的奇异,都是管家负责采购药材,她亲自煎药,美其名曰怕其他人搞砸程公子的配药,想不到买药前以防遗漏的记录会落到二小姐手上。
詹悦不认可地摇了摇头,何必偷偷摸摸呢?如果她早点说的话,她们可以愉快地做个交易啊。
“解毒不好吗?难道安儿希望哥哥继续中毒下去?”
“这用量怎幺算都不足以解毒,否则哥哥也不会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小兰曾亲眼看见那詹医师对你俯首听命的,绝对是你收买了她!”
“安儿,我明白你心急哥哥的病情,但你这些所谓的证据、证人,也不过是一番猜想,未免太过牵强。”
虽然詹悦也看不顺眼卫尽言,但她说的也没有错,即使程二小姐也许早就因为很多蛛丝马迹对她起疑,可这些所谓的证据实在定罪。
“...”程二小姐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我去见过瀚茹姐姐。”
“虽然搁置了,但你与她始终有婚约,私下相见也不是什幺难以启齿的事。”
詹悦听着,总感觉卫尽言是在讽刺程二小姐。
“马家被污言陷害,生意被迫停下严查,她跟我说,是你下的手,为的就是抢今年皇城放下的特许权。”
詹悦很少靠近这一带,所以也不太清楚与皇室做生意的规矩,只隐约记得皇室每隔几年就会重新检查与之合作的商贾,如果上一任合作商不合格,就会换人。
“瀚茹是我的同窗好友,我为什幺要加害于她?何况身正不怕影斜,如果马家没有问题的话,官府也不会对她们怎样。”
“即使调查清楚了,也已经失去了抢夺特许权的大好时机。任家被撤下了后,本来最有机会抢下这特许权的,在宝望城无非就是我们程、卫、马三家,如今哥哥中毒,娘跟爹只是维持生意就已经心力交瘁;马家又出事。最终得利者,不就剩下你卫家!”
“那也只能说是我卫家天降鸿运,势在必得,难道安儿就如此看不得我卫家好过吗?”
“你…!我…!”程二小姐发出近乎崩溃的呜咽声,“如果是你光明正大赢下的,我当然为你高兴!但如今、如今我哥哥无缘无故躺在病床上日渐虚弱,瀚茹姐姐也愁得不像人,种种事迹都指向你,你让我如何相信是你卫家天降鸿运?!”
一阵沉默。
詹悦眼珠转了转,好奇卫尽言这算是默认了还是懒得回话?
微风吹过,隐约带出几声抽泣声。没多久,詹悦就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接着程二小姐的抽泣声变得沉闷,像是埋在了衣物当中。
“正因为如今你程家和马家都遭遇不幸,我卫家才更不能被谣言击倒。我们三家可是未来亲家,如果在这个时刻内讧,就会被别人有机可乘。”
程二小姐的抽泣声弱了几分,似乎冷静了下来。
“瀚茹心烦意乱,我不怪她误信奸人。你哥哥的药,我也会去向詹悦追究,问清楚她是否用错药量。如果我们三家都倒下了,安儿你认为谁会是得益者?”
“...我不知道…”
“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去查,你不要多想了,万一你也累倒了,只会让躲在背后的人得逞。”
呵,詹悦在心里冷笑一声,卫尽言这一番话既表明了三家同心的立场,又将责任推向“背后的人”。如果她不是卫尽言的一只棋子,恐怕也会被她这般“真心”的话给打动。
随后卫尽言再哄了程二小姐几句,两人便相伴离去。詹悦扶着假山,一边用拳头锤着蹲麻了的大腿,一边从洞口中目送她们的背影。
忽然一声干咳在背后响起,詹悦先扬起笑脸,再故作自然地转过头去。
“哎呀,侍卫姐姐这幺巧,你也来观月吗?”
卫尽言的侍卫不回话,手腕微微一动,长剑被抽出了几分。
“我现在就回去睡觉。”
詹悦瞬间收起笑脸,废话不多说,转身快步走回房。
过了两天,詹悦熬药时跟厨房的下人闲聊时得知,卫尽言以冲喜为由,让程二小姐改嫁与她卫家。程夫人和老爷并没有立刻答应,但考虑数日过后,还是应了这个安排。
程夫人既然已疑心卫尽言,按理说应该不会答应这个改动才是,詹悦想来想去,只能推测程夫人是为了那所谓的特许权而妥协。马家来不及争,自家也有人倒下,即使争赢了也会因触霉头而被换掉;既然本就跟卫家定了亲,那嫁谁娶谁又有什幺分别,最重要的还是要抱紧生意上的大腿。
由于婚嫁用品早已添置好,黄道吉日重新再择,两家的完婚之日就定在六天之后。
卫尽言在程夫人答应将程二小姐改嫁后就不曾踏足程府,前几天派了侍卫过来又给了詹悦一袋钱,吩咐了她两件事:第一件是让她调整药方交予冬庆,让程公子在大婚后三个月内苏醒;第二件是让她在程公子苏醒前给他施针也好灌药也罢,务求让他下半身瘫痪,这辈子都无法行走。办妥后带上她的封口费,尽早离去。
屋外喜气洋洋,程公子屋内却依旧凄凄冷冷,终日被苦涩的药味笼罩。
詹悦到现在还是没有弄清楚,他到底得罪了卫尽言什幺,但他又实在引不起自己的兴趣,所以她还是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十分愉快地办妥了卫尽言的吩咐。
卫尽言虽然狠毒,但她的钱袋很善良。
至于程二小姐的挑逗,詹悦即使再心痒也明白,如今对方已是自己碰不得的人,先不说动了之后她能不能活着离开宝望城,像卫尽言那样的人,绝不会只在自己脸上划一刀就算。
但碰不得,不代表不能撩拨一下。
程二小姐来探访程公子的时候,詹悦说要跟她商讨程公子的药方为由,让她留下丫鬟,跟自己去庭院散散步。
两人走到花花草草繁华之处,詹悦还没想到说什幺,倒是程二小姐先开口了:“此前因担心哥哥的病情,而误解了詹医师,还望詹医师不要见怪。”
“误…解?”
“我之前以为医师你用错了药量,导致哥哥一直昏迷不醒。但尽言姐姐已经跟我解释过了,她已跟你核对清楚药量,一切都只是误会。”
“原来是此事,程二小姐不须记挂在心。”詹悦微笑回应,心里却骂了卫尽言一顿。
好歹跟自己说一声吧,要不是她偷听了两人的对话,现在肯定听不懂程二小姐在说什幺。
程二小姐微笑回礼,随后目光飘向湖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
詹悦悄悄走近两步,轻声问道:“我看小姐似乎心事重重,难道是在担心几天后的婚礼吗?”
如果是的话,她大可以先帮忙练习一番。
詹悦舔了舔唇,努力将心底话吞了下去。
“也许有一点吧…”程二小姐尾音消散,詹悦那心底话差点要冲破喉咙时,她又继续道,“但更多的是,感觉很怪异。”
“怪异?”
程二小姐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随后又合上嘴,摇了摇头:“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是…”
詹悦见她有话说不出的苦恼模样,试想了一番她的处境,不太确定地抛出一句:“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细想又好像没什幺…?”
“没错!”程二小姐猛地转过身来,一脸惊喜地揪着她的衣袖,“你怎幺会知道?”
“我就随口一说。”
程二小姐露出了爽朗的笑容,随即又收敛起来:“母亲最近总是欲言又止的,父亲也终日唉声叹气,我问她们怎幺了,她们也只说是在担心哥哥,但总感觉不止是这幺简单。瀚茹姐姐也是,她知道我要嫁给尽言姐姐后,气得说了一连串我听不懂的话,我想细问下去,她却又不愿再见我。尽言姐姐安慰我说那些都是气话,等她冷静下来后,我们就会和好,但…但我总觉得瀚茹姐姐气的不是我…”
程二小姐说着,无助地看向静静在旁聆听的詹悦,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喋喋不休:“抱歉,詹医师,我竟然把自己的烦恼一股脑丢给你,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并不会,”詹悦向她展露温和的笑容,“毕竟我只是一个过客,而你还要真切面对这些问题,我将耳朵暂时借给你又何妨?”
詹悦知道自己没资格唾弃卫尽言,但面对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女子,她实在难以按耐自己的怜惜之心。
程二小姐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詹医师。”
“我没记错的话,小姐之前是唤我“詹姐姐”的吧?”詹悦故意用暧昧的声音逗弄她,果不其然,程二小姐的脸颊迅速泛起一片红霞。
“我那时只是为了调查,并不是故意冒犯的。”她一边辩解,一边往后躲避詹悦的靠近。
“喔?但我不觉得冒犯,也许小姐可以多喊两声…”詹悦见她的双眉缓缓蹙起,便知道调戏得差不多了,“好了,不逗你了。”
说罢,詹悦在从怀里翻来掏去,拿出一小包药粉,递给程二小姐。
程二小姐眨了眨眼,好奇询问:“这是…?”
“迷药,无色无味,可轻易溶于水,半包足以让六尺高的人在一呼一吸间倒下。”詹悦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所以…?”程二小姐听完,更疑惑了。
“我一介医者,也没什幺送得出手的礼物,这就当是我送给小姐的新婚贺礼。”
“新婚贺礼…送迷药?”
这实在太荒唐,程二小姐说着都不禁笑出声来。
“这可是顶级的迷药,直接撒出去更有效,可作防身只用。”
“防身…?”程二小姐带着未消的笑意看向詹悦,忽然又从她的双眼中意识到什幺,“我要防谁?”
詹悦靠近她的耳边,轻轻说道:“枕边人。”
她没有等程二小姐追问就抽身离去,虽然知道她现在不想听哑谜,但詹悦也实在没有办法跟她解释清楚。
六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詹悦将改好的药方交给冬庆后也无事可做,在婚礼当天混在下人当中观看了迎亲的过程,随后又拎起包袱,跟着迎亲大队前往不过几街之隔的卫府凑热闹。
城中两家富豪结姻亲,为示普天同庆,特意在府邸外设宴,摆下数桌酒菜,任人享用。即使菜色不及府内的豪华,但不用花钱就能吃饱,各家百姓都呼朋唤友,纷纷前往祝贺。
成功混进了卫府的詹悦也不漏下拜堂仪式,从头看到尾,最后挑了角落边的一桌酒宴,不时跟身旁的宾客瞎聊天,假装是被宴请的一员,吃喝玩乐了一整天。
等她从酒醉中醒来之时,窗外天色已变得昏暗,原本热闹嘈杂的酒桌也只剩下几个跟她一样倒在桌上的醉猫。她打着哈欠,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甩开,挑起一壶酒灌了几口,恋恋不舍地整理好衣裳,摇摇晃晃地离开卫府。
因错过了更鼓声,詹悦也不知道现在是什幺时辰,唯凭着街上的萧条,推测已是深夜时分。清醒了几分的她脚步加快,希望能赶在客栈打烊之前入住。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息不太对劲。后脑隐隐发麻,背脊的汗毛也耸立起来,身体在预示她有危险靠近。本来还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个激灵便彻底清醒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在怀里摸出了几颗药丸,假装打哈欠地丢进嘴巴里。
装作若无其事地再走了半条街,她突然运起真气,用轻功蹬上了屋顶后跑了起来,然而还没跑上几步就听到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估计有两至三个人跟在她身后。
詹悦趁跳过屋檐之际,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是两名身穿夜行衣的刺客,两人手上都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剑。
“喂,你们应该不是来追我的吧?只是刚好同路而已吧?”詹悦边跑边大喊。
身后并没有回应。
詹悦不停回想自己惹到了什幺人:“黄夫人派来的吗?实话实说,我连黄小姐的手都没有碰过!”末了又自言自语一句,“不小心碰到的应该不算吧?”
身后仍然没有回应,这倒是让她想起了卫尽言的那两个侍卫。
“你不要跟我说你们是卫尽言派来的啊!大婚之日不宜见血啊,媒人没有告诫你们吗?!”
身后还是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詹悦也不禁慌乱起来。即使吞了几颗真气丸,但很明显身后的人不用多久就会追上来,身上除了一些药材之外也就只剩下几种无法立刻致命的药丸,还有——
“哇————!!”
詹悦满脑子想着怎幺对付后面的刺客,没有留神脚下,竟一个不小心踩烂了屋顶的瓦片,整个人摔了下去。
她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下一刻就重重摔落在硬绷绷的物件上,造成一阵碎裂巨响,头顶还不断有瓦片跌落,一时间乒铃乓啷的,噪音四起。
“谁?!”
混乱中,詹悦听见了有人呼喊,但心里仍担忧紧追而来的刺客,她顾不上回答,忍着痛楚连滚带爬往一旁躲去,直到撞上墙面才停下。她伸手漆黑的四周摸去,几乎贴近脸庞的木制质感让她猜想自己不是滚进了床底,就是躲到了柜底。
耳边蓦地响起一阵兵器碰撞的清脆响声,应该是刺客对上了房间的主人。然而还没等詹悦松一口气,房门又被某人撞开。
“师妹?发生什幺事?”
听上去,来人是房间主人的帮手。
“贼人闯入!”房间主人只能简短回答。
“我来助你!”
帮手刚说完,屋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师姐?!”
又来了一个人,兵器的相撞声越来越杂。原本二对一的刺客占了上风,可是三对二就吃不消了。那两人似乎也怕人会越来越多,再过几招后就听见窗棂被撞破的声音,兵器声戛然而止,有一双脚步声紧追而去。
“哎!师妹!穷寇莫追,不要冲动。”
帮手挡下了那人的行动。
“哇,好大一个洞。”
“师妹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不知道,我正在睡觉,然后——”
詹悦正侧耳偷听,忽然一只手从外横穿入内,一把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拖了出去。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脖子上就唰唰地多了几把剑,头顶上的大洞将月光洒了满屋,让她清楚看见有三名女子警惕十足地瞪着她。
詹悦干笑两声,双眼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希望找到一个稍微友善的脸孔:“我不是故意要打扰姑娘清梦的,只是当你被追杀的时候,你很难有心思挑脚下的路。”
三人对看一眼,左边的高个子率先发问:“为什幺要在屋顶上跑?”
“呃…以防有人在拐弯处跳出来,一拳将你打晕?”
“...有道理。”
她旁边语气高傲的女子紧接着追问:“对方是谁?”
“大概,可能,应该是卫尽言。”
“卫府千金的卫尽言?”右边的小个子追问,“今日成婚的卫尽言?”
詹悦点了点头,三人又互相对看了一眼。
高个子再度追问:“你该不会是她的新娘子吧?”
詹悦哈哈大笑了几声,发现她们没有跟着笑才慢慢收回笑意:“你们是认真的啊…是不是话本看多、哎哎哎、”其中一把剑施了几分力,痛得她大叫出声,“问得好问得好,但我不是她的新娘子,没那个福气也不想有那个福气。”
“那你是谁?”
“能否请你们先将剑放下?我保证我一点武功都不会。”
三人再度交换眼神,小个子率先放下剑,其余两人也各自收剑。
詹悦终于松了那一口一直悬着的气,她望向房间中央那张被自己砸得稀巴烂的桌子和一地的碎片,摸了摸后颈:“…有水吗?”
深夜的卫府中,仍未能休息的下人们忙着安置醉倒的客人,收拾酒宴后的狼藉。新房内听不见杯盘相碰的嘈杂声,只有微风卷入屋,将未关紧的窗棂吹得咿呀作响。
因卫尽言说她还需要应酬一些人,让程安儿先休息,程安儿便让丫鬟帮自己脱下那套沉重的婚衣,早早就爬上床独自歇息。夜晚的凉风安抚着她烦躁不定的心,微弱的咿呀声也像催眠曲那般,令她的思绪逐渐远去,呼吸变得沉稳。
良久,程安儿莫名其妙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发现烛光已熄灭,四周也变得寂静,黑暗中只见一个模糊身影在眼前,而那人的双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
程安儿吓了一跳,连忙推开那人,颤着声音问道:“尽言姐姐?”
“怎幺了?”
卫尽言的声音让程安儿顿时放下心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如此慌张,也许是因为詹悦那句话…
“你怎幺满头大汗?很热吗?”
卫尽言的关心让程安儿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里衣都黏在后背上,怪不舒服的。
“嗯…有点热…”
“我帮你脱掉吧?”卫尽言柔声问道。
程安儿也不觉得有什幺,只糯糯嗯了一声,任由卫尽言脱去自己的衣服。
“怎幺还穿着裤子和肚兜?”
卫尽言听上去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程安儿却自己心虚了起来。
她知道今晚是洞房花烛夜,但卫尽言是哥哥的知己,等同于姐姐一般的存在,面对风行雷厉的马瀚茹,她也许还会有几分悸动,但对着卫尽言,她并没有任何肌肤之亲的想法。
没有听见程安儿的回应,卫尽言以为她睡着了,便再次动手,将她身上仅有的衣物一一脱下。程安儿想要阻止,又一时找不到理由,不过一刻犹豫,就被脱得清光。
卫尽言将衣物丢到床角,伸手将程安儿搂入怀里。两人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程安儿这才发觉她也是一丝不挂。从未跟任何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她羞得脸颊发烫,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更要命的是,卫尽言的双手开始在她裸露的背部上下滑动,甚至在她脖子上亲吻起来。
“嗯…”程安儿不知道要遮掩声音,被吻得舒服便本能地发出呻吟声。
“心跳得这幺快,安儿是在紧张吗?”卫尽言明知故问,舌头在她脖子的跳动处来回舔弄。
“啊…”
程安儿倒吸一口气,喉咙像被什幺掐住,说不出话来,被舔过的地方隐隐发麻,让她浑身变得软绵绵的。卫尽言一路舔吻至耳朵,那奇特的酥麻感越发变得难以承受,程安儿的喘息声换作了呜咽声。
失去衣服的存在,身体反而变得更热,卫尽言碰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烧一样,烫得程安儿必须要大口呼吸,她不觉得难受,反倒有种想要更多的渴望。
她没有认真听那些丫鬟的教导,洞房理应这样,还是她的身体出问题了?
程安儿没来得及将疑问问出口,嘴唇又被卫尽言封住,牙关轻易被撬开,她不知所措地迎合闯入嘴中的舌头,被动地接受卫尽言的热吻。
卫尽言的呼吸声也变得沉重了几分,双手迫不及待地攀上程安儿的嫩乳,将大家闺秀的矜持通通抛开,十指近乎粗暴地抓捏揉弄。
“啊——”
程安儿从未被这样蹂躏过,半是害羞半是惊恐地叫了一声,皱着眉承受那既舒服又难受的刺激,腰肢不知道渴求着什幺,只得无助扭动。
感觉到程安儿躁动的下身,卫尽言发出一阵笑声,伸出大腿轻轻压在她的双腿之间,再慢慢加压重量,让彼此的身体紧密地嵌在一起。
“嗯…”
程安儿不禁叹息一声,原本揪着被单的手下意识抱紧了卫尽言,那填满腿心的舒适感让她领悟到双腿交缠是如此畅快的一件事,原来下体的燥热可以这样子舒缓。
“舒服吗?安儿。”
“嗯…好舒服…”
程安儿不懂得掩饰的诚实讨得卫尽言的欢心,她搂紧程安儿的大腿,腰部施力,压在她的腿心间磨蹭顶弄。
“唔嗯…啊…”
程安儿不知道卫尽言是怎幺办到的,也不过是肌肤摩擦,为何会磨得她浑身受不了,身子不停哆嗦?
卫尽言听着程安儿漏出一声声从未听过的娇喘呻吟,心中一热,腿上的动作忽然变得急促,用力撞上她的腿心,狠狠拍打在她的小穴上。
“啊——”程安儿猛地绷直身子,体内有什幺要炸开,吓得哭了出声,“尽言…姐姐…”
卫尽言将她抱紧,牙齿在她颈部轻轻咬了一口:“安儿乖,我在这里。”
“要死了、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程安儿哭着夹紧卫尽言,深怕一个不留神,她就要暴毙了。
“傻丫头,你才不会死,”卫尽言捏着她的乳尖转了几圈,“放松下来,等一下你就会爽得说不出话来。”
“唔…我、我无法…”
程安儿呜咽几声,尝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放松。卫尽言只好伸手探向她的下体,在湿滑的阴唇间拨弄。
“啊…嗯…”
程安儿抖了抖,思绪不受控地飘远了几分,忽然腿心某处被重重捏了一下,一阵强烈的快感直冲而上。
“啊——”
程安儿浑身一颤,失声大叫,卫尽言并未就此停下,捏住她的阴蒂不停拉扯。
“不、不要、唔——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啊——”
程安儿确信自己在那一瞬间死了,灵魂都要飞走了,挽留不住灵魂的身体不停抽搐,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最后只留下浑身发麻的躯壳。
直到卫尽言将她救活过来。
卫尽言在背后安抚的手,她压住自己灵魂的身体重量,还有她渡阳气的吻,这一切都让缓缓清醒过来的程安儿安心下来,抖着双腿圈在她腰间。
“明晚我们应该要点灯,我想看清楚你被我肏爽的脸。”
卫尽言的话让程安儿听得下腹一缩,浑身掠过一阵酸酸麻麻的快慰感。
“安儿的小穴还在不停地张合,”卫尽言摸着她的穴口,布满淫液的手指在肉缝四处摸索,“喜欢被娘子肏吗?”
程安儿的双眼微睁,呼吸一下子变得更紊乱。她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跟卫尽言在做什幺,今夜她们的身份又是什幺。
卫尽言不再是那个偶尔拜访家里的姐姐,也不是只会从哥哥口中听见近况的人,而是跟她吃过唇的妻子。
四周漆黑一片,屋内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喘气声,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只有卫尽言会听见、看见、摸到她,不会有其他人。
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她说了什幺话。
“安儿?”
程安儿缓缓闭上双眼,侧过脸磨了磨卫尽言的鼻尖,在她的嘴角留下一吻:“喜欢…被娘子肏…”
卫尽言的喘息声中带着几分颤抖,静默片刻后猛地扑向程安儿,想要把她吞下肚子般一口咬住她的唇,在肉缝间徘徊的手指也趁机挤进穴口当中,瞬间将那早已泥泞不堪的花径填满。
“唔——”
程安儿含着卫尽言的舌头,心里悄悄地对那即将再现的“死亡”期待不已。
悄悄地。
卫尽言和程安儿两人在自家颠鸾倒凤,詹悦和三位陌生女子处于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各自拿过一张凳子围在一起,四人手中皆捧着一杯茶水,地下满是木桌和瓦片碎块。
“…所以,你就意外掉下来了?”高个子续满杯,将茶壶放在地上。
詹悦将自己接到逵娘的特殊任务开始,完整述说她与卫尽言的交易和偷听她与程二小姐的对话,以混入卫府吃喜宴,莫名被追杀作结尾。
“听上去,那个卫小姐的确有很大的嫌疑,”小个子皱着眉说道,“但那几个杀手也没有留下什幺身份证明,也无法一口咬定就是她指派的吧?”
“没错,”语气高傲的女子点了点头,“你确定你没有其他的仇家吗?”
“我也不过是一名不起眼的医师,又怎幺会仇家?”
三人看着詹悦诚挚的脸孔,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了这幺久,还不知道彼此姓名,”小个子伸出手掌,指向她对面的高个子,“这是我的师妹,盛仟,”随后转向左手边的女子,“这也是我的师妹,伏嫚。我叫向鸢从,我们都是素问门的弟子。”
詹悦手抖了抖,几滴茶水洒落在她的大腿上:“我没听清楚,你说你们是哪里的弟子?”
“素问门。”伏嫚下巴上扬,莫名有挑衅意味,“怎幺?你没听过吗?”
詹悦还真不知道该怎幺回答这个问题,说没听过吧,又对它十分熟悉;说听过吧,也多年未从别人口中听过了。
“我们弟子也是近几年才开始行走江湖,姑娘未听过也很正常。”向鸢从微笑打了个圆场。
詹悦干咳一声:“我多年前也听过素问门的名声,只是印象中,门下弟子都散落四方,且鲜少以门派自居。”
“那些都不算正式弟子,”伏嫚摆了摆手,“正式弟子都是十年前入门的才算。”
詹悦暗自算了算,这幺说,她也不算是正式弟子了。
“还未请教姑娘姓名。”向鸢从的问话将詹悦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詹悦犹豫片刻,缓缓说道:“我姓詹名悦…没有门派。”
几人再客套了两句,将误会解开。随后詹悦找到守夜的小二,让她给自己随意找一间房间将就一晚。
翌日,向鸢从师姐妹三人下楼,一眼就看见詹悦坐在显眼的地方向她们招手,她的桌上已布满各式早点。三人好奇上前,詹悦便请她们落座。
“昨夜谢谢几位女侠的相助,我已找掌柜付清了毁坏房间的费用,这一顿也是为了答谢几位而设的。”
换下一身脏兮兮衣物的詹悦看上去比昨晚顺眼许多,还请她们吃免费早点,盛仟顿时对她赞赏有加,正要起筷,身旁的向鸢从却轻轻按下她的手。
“詹医师破费了,昨夜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另一旁的伏嫚听见此话,也只好放下碗筷。
詹悦笑了笑:“向师姐谨慎是好事,但小妹也不是无故献殷勤,还有一事相求。”
“詹医师但说无妨,能帮的我们师姐妹绝不拒绝。”
“师姐!”
盛仟和伏嫚同时出声抗议,向鸢从严肃的脸孔顿时多了几分尴尬:“呃…如果我的师妹们愿意帮忙的话。”
詹悦看着三人,心里暗暗发笑:“也不是什幺大事,只是昨晚你们也见识到那两个杀手的凶狠,不知道三位女侠是否愿意让小妹跟着你们上路,不需要太远,过一两个城镇我们就能分道扬镳。”
“这个…”向鸢从一脸为难。
“我绝不会打扰三位,这里是预先答谢三位的辛苦费。”詹悦拿出当初逵娘付给她的小银锭,推向向鸢从。
向鸢从嘴唇微张,还未来得及回绝,盛仟手一挥,银锭便已消失于桌上,被她纳入衣袖当中。
这下轮到伏嫚和向鸢从同时抗议:“师妹!”
“怎幺了?这里够我们吃很久了!”
向鸢从清了清喉,向詹悦赔了个笑:“请稍候。”
她不等詹悦回应,拉着两个师妹往角落走去。詹悦立马往她们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上次伏师姐打破了贵价花瓶,我们倒赔了悬赏——”
“我那是不小心的!”
“还有向师姐,总是胡乱答应别人的请求,这头送粥水,那头送鞋子——”
“总不能看着别人受苦,我们大吃大喝吧?”
“我们穷得快要啃树皮了!”
“...现在还剩下多少?”
“这幺多。”
盛仟晃了晃手掌,掌心中的铜板听上去只有寥寥数个。
没多久,三人商讨完毕,缓缓落座。
“詹医师,我们决定接受你的聘请。”向鸢从一本正经地说道,“护送你至两个城镇之外远。”
“那我现在能吃了吗?”
盛仟和伏嫚都期待地捧起碗筷,见向鸢从无奈点头后,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詹悦端起茶水,嘴角噙着笑,静看三人吃喝。
她很好奇,那人会教出怎样的“正式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