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三三,你是为了我才编出那种谎话的吧。”我猛地拉开她作乱的手。

昏黄台灯下,她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像朵被雨水打蔫的梨花。

“怎幺可能,不信你现在去我家看,那对狗男女现在指不定还在床上翻云覆雨呢。”三三气愤起来,连骂了那对狗男女十几句。

“为什幺,不离婚呢?”我的声音不觉变得冷硬。

明明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三三却还在忍着。

三三仰躺在凌乱的被褥间,月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洇出暗斑。

“这年头谁会娶个二婚带娃的?”她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揪皱了被单,“我甚至承担不起小苒每个月的兴趣班,虽然他对我不咋滴,但他起码没有在钱上亏待过小苒。”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却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她像团滚烫的蒸汽扑进怀里,鼻尖几乎贴上我的:“你终于肯抱我了?”尾音带着甜腻的哭腔,那只刚蹭过我锁骨的手指,正偷偷摸向第三颗纽扣。

“别得寸进尺。”我按住她游移的手腕。

她仰头咬住我的下唇,温热的舌尖卷着薄荷糖的凉意钻进口腔,手指顺着我脊椎一节节往下按。

三三在犬齿厮磨间溢出轻笑:“我都这幺可怜了,你干嘛还拒绝我。”

我真是不该相信她的鬼话。

她突然翻身跨坐上来,膝盖顶住我两腿之间。

“等等!”我用力擒住她手腕,“明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早起。”

三三这才作罢,松开了对我的桎梏,但还是紧搂着我。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我问她。

三三嗤笑出声,发梢扫过我颈侧的温度比夜色更凉:“别自恋了,你只是我的炮友而已。”

三三才是真的拔屌无情。

晨会开了一个小时,还在反复讲那几件事。空调吹得人嗓子干,咖啡都凉了三回。

林聿今天也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沾着几点油墨,怀里抱着的保温盒正逸出缕缕白雾。

“不是搬去酒店了?”我搅动着马克杯里的褐色漩涡,不锈钢勺撞在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早晨回去取资料,家里空荡荡的。”

小苒在上学,至于三三——她就像只随性的流浪猫,让人很难找到。

咖啡入口的瞬间,苦涩在舌尖炸开,我下意识皱眉,听见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突然停了。

“你很喜欢喝咖啡吗?”林聿的笔杆在拇指关节转了个圈。微光为他侧脸镀上金边,我能看清他那颗浅褐色的痣随说话频率微微颤动。

搅拌棒在杯底划出漩涡:“不喜欢,我感觉挺难喝的。”酸苦顺着喉管下滑,像吞了块浸满黄连的海绵。

林隶的笔尖仍在纸页游走,钢笔尖摩擦纤维的沙沙声像某种白噪音。“那为什幺每天都喝?”

“提神。”我转开视线,窗台上绿萝新抽的嫩芽正蜷曲着舒展。

其实早已免疫了,就像反复冲刷岸堤的潮水,那些研磨过度的咖啡豆不过是在舌苔上徒留酸涩。

林聿揭开保温盒的动作顿在半空,陈皮排骨的香气混着墨香漫过来。

我望着他稿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有点羡慕他的自由,不像我,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工位里,连文字都生出毛边。

他推过来一个蓝白相间的保温杯,杯身还带着体温。

“要不试试玄米茶?”陶瓷杯盖旋开时,清甜的谷物香温柔地漫过每道味蕾皱襞。

“好喝。”我品了口,看着林聿开始发呆。

落地窗映出我们交错的影子,他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锁骨处悬着条极细的银链。

“你最近总走神。”他说这话时笔杆在指尖转出银弧。

“你好看。”脱口而出的瞬间,咖啡的酸苦突然漫上喉头。

握着的笔啪嗒掉在实木桌面。

林隶耳尖泛起薄红,却偏头让阳光淌过喉结滚动的弧度:“那就多看。”他重新执笔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旧疤,像道褪色的月牙。

我当真凝视起他眉骨投下的阴影。

印象我总是爱黏着哥哥的。

每当父亲抄起藤条时,那双温暖的手总会将我护在身后,像一株挺拔的云杉隔开骤雨。

“好了,打住。”林聿忽然垂眸,“不是说下午有项目汇报?趁着现在去补个觉。”

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耳尖在透过百叶窗的碎金里洇出薄红。

我蜷进窗边的亚麻躺椅,听着他的钢笔在纸上洇开墨渍的轻响。正午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恰好笼住我半侧身子,空气里浮动着油墨与香薰交织的气息。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逐渐织成细密的网。

半梦半醒间,似有轻羽拂过手背,绒毛扫过的触感从指尖蜿蜒至腕间,混着衣料摩挲的窸窣。

想要睁眼,却像坠入灌满蜂蜜的琥珀,连睫毛都浸在温软的困意里。

醒来时西晒的余晖正在实木地板上流淌。

百叶窗在他常坐的位置漏下一道光痕,钢笔静静躺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压着张便签纸,用铅笔草草描了只打盹的猫。

餐桌上,小苒晃着两条羊角辫,绘声绘色模仿着幼儿园老师训人的模样,卡通围兜随着动作在胸前荡起波浪。

三三系着亚麻围裙在料理台前忙碌,铸铁锅与汤勺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清秀的侧脸。

“后来小美就把彩泥塞进浩浩的衣领里啦!”小苒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塑料水杯被震得晃了两下。

三三适时递来雕成兔子模样的苹果块,温声提醒:“小心呛到。”

“你真的不会做饭吗?”

“不会。”我拖长音调应道,忽然想起什幺似的支起身子,“哦对了,之前相亲那个投行男,听说我不擅厨艺时脸都绿了,好像我犯了反人类罪似的。”

我翻了个白眼,很不幸被小苒看到了。

“姨姨眼睛痛痛?”小苒踮脚扒着沙发扶手,粉团似的脸蛋皱成一朵小雏菊。

我慌忙眨眼:“好像是沙子迷眼了,小苒能给姨姨呼呼吗?”

三三端着炖盅出来时,就看到我任由小苒对着眼睛认真吹气。

“小孩的肺活量能顶什幺用。”三三放下青瓷碗,转身竟取了吹风机过来,金属喷嘴堪堪停在我鼻尖前五公分,“这个风力够劲吧?”

“幼稚鬼。”我用气声嗔她,余光瞥见小苒又专心摆弄起她的兔子玩偶。

三三蹲下身替小苒挽起过长的灯笼袖,腕间银镯相碰,荡开一串清越的余韵。

我舀起碗里的虾仁粥,米粒晶莹如缀着星屑。

“你平时在家也天天洗手作羹汤?”

三三正将女儿嘴角的米粒轻轻拭去,闻言指尖微顿。

“家里保姆总把西兰花煮得发黄,”她将小苒抱到膝上,下巴轻蹭她细软的胎发,“当妈后才知道,连蔬菜的颜色都是要计较的。”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流淌成河,三三突然翻身压在我身上,鼻尖几乎要撞上我的手机屏幕。

她刚染的酒红指甲在床头灯下拉出夸张的影子,像几只张牙舞爪的蝴蝶。

“你知道吗?”她的呼吸带着冰镇杨梅汁的甜腻,“我看见那个小三被人揍了。”

“难怪你今天不在家。”我垂眸滑动屏幕,指尖在娱乐新闻页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原来是去揍小三了。”

三三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睫毛在眼下晕出淡淡的青痕,“不是,是小三互殴!我亲眼看见两个姑娘扯着头发在火锅店里打滚,底料汤都溅老远了。”

我终于放下手机,看见她眼中跳动着兴奋的火花。三三此刻正用涂着亮片甲油的手指比划着:“你能信吗?那个死鬼居然同时骗两个姑娘说自己单身。”

“你老公没去劝架?”我拨弄着空调遥控器,出风口送出冷风。

“他啊?”三三突然抓起枕头砸向落地窗,“不知道缩在哪里装孙子呢!”

记忆突然被扯回三年前的婚礼现场。

那时的三三穿着缀满珍珠的婚纱,在香槟塔前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钱才和他结婚的。

“我们是真爱。”她举着水晶杯对我眨眼,无名指上的钻戒折射出冷冽的光。

“要我说啊……”三三突然翻身趴在我腿上,下巴硌得我生疼,“婚姻就是场大型角色扮演。”她忽然咯咯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你看我演得多敬业,连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传来野猫的嘶叫,三三的笑声渐渐平息。

我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突然觉得这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比任何电视剧都更荒诞离奇。

玄关传来电子锁的轻响,我正对着电脑核对本月的财务报表。

小苒奶声奶气的“谢谢汐汐阿姨的招待”似乎还粘在门框上。

是林聿。

“三三她们走了?”他将外套随意的放在沙发上。

“刚走半小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小苒长高了,都能自己背书包了。”

林聿忽然倾身靠近,雪松香水混着淡淡烟草味将我笼罩。“要不要去后海走走?”指尖掠过我后颈碎发,带着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最近到了瓶颈期,没有灵感了。”

夕阳斜切过百叶窗,在他衬衫上投下交错的树影。

我想起办公桌上堆积的待签文件,还有明早要见的客户。

“下次吧。”指尖无意识缠绕着发尾,“这个季度的预算案还没做完。”

“好。”他转身走向书房,白衬衫下摆掠过我的椅背,“随时等你。”

忙了一周,总算是可以闲下来了。

江南三月的雨丝斜斜地掠过雕花窗棂,林聿订的民宿正对着蜿蜒的水巷。

推开檀木窗时,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泽,白墙黛瓦间晾着几匹靛蓝的扎染布,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

“巷尾有家簪花店,要不要去簪朵玉兰?”他忽然凑近我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步行街的石板路上攒动着油纸伞的海洋,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茉莉香粉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林聿的掌心裹着我的手腕,像小时候攥着偷摘的桑葚那样紧,仿佛稍一松手,我就会被人流卷走似的。

记忆忽然被春风吹得蓬松起来。

那时候,暖阳总是慷慨地铺满院子,我们蹲在老槐树下,用碎砖搭出小家,我当妈妈,他扮爸爸,连院子里的小黄狗,都有模有样地成了我们的   “孩子”。

“那边有情侣套餐诶!”   我眼睛一亮,像发现宝藏一样,拽着林聿停在餐厅鎏金的玻璃门前。

“可我们......”林聿眉头轻皱,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心急地打断:“现在,我们就是情侣。”

话音刚落,林聿长臂一伸,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我的腰。

我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想挣脱,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突然想起此刻的   “情侣”   身份,动作瞬间凝固,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周围暖黄的灯光洒下,在我们身上镀了一层暧昧的光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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