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茶水间里，只有水流落进容器里的声响，“啪嗒”一声，阀门被关闭，接着是一声哈欠和不锈钢勺子碰撞陶瓷杯的声音。
蒸腾的热气从马克杯里冒出，林然端起杯子低头吹了一口气，这才走出茶水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刚一回到座位，他先是将马克杯放下，又伸手将杯子转了个角度，露出杯身上的照片——一只胖嘟嘟的柯基犬，这才心满意足地弯了唇角。
林然已经很久没回父母家了。
他并不是平崎区人，父母家算得上是郊区中的郊区，不得已在这附近租房子住，好在这份工作尚在公务员的范畴内，租房补贴还是有的。
只是他最近根本没有假期能够回去，都有点想可拉了——就是杯子上的柯基犬。
想到这，林然叹息一声。
加班又劳累的日子什幺时候能到头。
这一声叹息并未吸引到隔壁人的注意力，于是他往隔板上一趴，小声同人聊天：“涵姐不愧是涵姐，这勤奋程度令我望尘莫及。”
坐在他右边的正是丁涵，此时手里拿着个平板，右手食指上下划拉着，阅读的是近期那起纵火案的案卷。
丁涵话少，听了他的揶揄也没吭声。
林然习惯了这样的氛围，自顾自地往下说：“季哥今天开会又走神了。”顿了顿，“不过早会真的无聊，要不是怕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我也想发呆。”
这话纯粹是给自己加戏，会议发言哪轮得到他这种小喽罗。
林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另一边视线却忍不住往季嘉珂的办公室看去。
隔音的双层玻璃窗，百叶帘未放下来，外头的人能很轻易地看见窗户里头的状况。
季嘉珂单手只着下巴，正垂眸看着什幺，聚精会神的模样，林然不用猜都知道铁定也是案卷。
发了会儿呆，林然又叹息一声：“最近的案子确实多。
多就算了，还怪让人害怕的，重中之重是大部分案子都结不了案。
他不能忘记接到报案的那一日，出警赶往现场后看见的景象。
明明几日前还有着温婉笑容的方雅，转眼间就成了一具尸体，还是一具死状狰狞的尸体——方雅是上吊而亡。
唯一该庆幸的是，由于智能系统识别出了主人的脸孔，制冷系统并未关闭过，虽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七天，尸体也没有发生严重腐烂。
“虽然说这是个铁饭碗，但确实有点累啊。”林然又是一声慨叹，怪只怪他当初觉得刑警听起来挺帅。
“哎，丁涵你为什幺会想做警察啊？”
丁涵许久没有说话，林然差点以为她又打算无视自己的问题。这种情况常有，一般都是因为他问的问题没什幺营养。
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丁涵忽然开口：“想要将犯人绳之以法。”
林然微微咋舌，倒是没想到她的理由竟然这幺伟大。反观自己，完全是被家里人哄着考了警校。
他将下巴搁在隔板上发了会儿呆，这才又问她：“怎幺会有这种想法？小时候电视剧看多了吗？”
想要将罪犯绳之以法并不容易，只有做了这份工作以后才明白其中的艰辛。表面上听起来很酷，却有无限的压力在身上。
丁涵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从教室窗户一跃而下的哥哥。
因为不堪校园暴力，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哥哥。而那些将哥哥逼上绝路的人，只因为拥有可以帮他们粉饰太平的父母，至今依然幸福地生活着。
丁涵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季嘉珂确实是盯着纵火案的案卷陷入了沉思。
昨日金安妮坦白的事实给了他新的思路，因此今天一早他便联络了技术部的同事，要求再次确认被害人家中的局域网有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技术部的同事大抵没想到，距离提交报告一段时间以后，还能被再次找上门，理由竟然是再查一遍。他都差点以为季嘉珂是来找茬的。
“报告上不是写了吗？确实没有入侵痕迹。”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不太好，想来是觉得自己在警署里又不是新人，不至于这点能力也没有。
季嘉珂揉揉眉心，倒也没生气，反而耐着性子说道：“我明白，但也希望您能理解一下。这件案子到现在也没有进展，我们不得不挖掘更深层次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工智能管家被操控了，但是没有入侵痕迹，或者说是我们找不到入侵痕迹。如果能证明人工智能管家有异常，那说明找不到痕迹也是有可能的。”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季嘉珂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才说了句“好吧”，算是勉强答应下来，接着又说新的报告最快要中午才能出来，最晚的话，大概也要几天时间。
对方答应顺着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猜想再去深挖，季嘉珂已经松了一口气。
这大概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这起跨府纵火案唯独只有作案手法和被害人人种这两点是相似或者相同的，但被害人的身份、年龄与性别都没有特定偏好，两起案件的被害人之间也找不到任何联系。
一般来说，连环杀手在选择被害人时，一定会符合某种特定的偏好。从被害人的相似特征倒推，便可以大致侧写出该名连环杀手的童年经历、性格特征等等。
思及此，季嘉珂心头的燥郁挥之不去。
他们知道的线索太少了。
……
最终在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季嘉珂接收到了新的报告单。
邮件图标右上角，新冒出来的红色数字“1”仿佛是一种希望。突如其来的紧张感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季嘉珂有些害怕这一丝希望终将落空。
当他看见“确有异常”四个字时，心跳猛然加速，刹那间又吐出一口气，这是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的证明。
“……智能管家系统于8月20日晚18：46分进入‘休眠模式’。‘休眠模式’为智能管家未检测到人脸与活体行动时，为节省能源而存在的一种模式。”
这段文字被他单独标红，读了一遍又遍。
虽然依然没有黑客攻击和入侵的痕迹，但起码这一异常证明了他的猜测。
然而，正当他感觉悬着的心可以落地时，署里再次接到新的通知——合天府发生一起纵火案，其作案模式与此次案件相同。
金安妮最终还是去看望了方雅，只不过见到的是一棵挂着她名牌的乔木。
她的怀中抱着一束盛放的白色翠菊，与她身上纯黑的套装形成鲜明对比。黑色是她极少穿着的颜色。
今天难得是个阴天，连日来的炎热消失无踪，倒是方便了她出行。
蹲下身子，她将翠菊放置在树脚下。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了，金安妮如是想着。
她没有太多的话要同方雅说，毕竟除却当年的短暂相处，回来后仅仅共度一年时间，更算不上是至交。
对着埋于地下的骨灰倾诉衷肠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而她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于是金安妮没有过多不舍，转身便准备离去。
入目是一双深棕色的男士皮鞋，精致的走线能看出其价格不菲。
工作日的午后，安静的墓园里未见其他人的身影，但从最初进入这里时，她便知道身后一直有个人跟着自己，虽然保持着很长一段的距离。她未曾在意，兴许是对自己提升过的身躯颇有信心，只是她没想到，一路上像一条尾巴一般跟着她的人，竟然是郁珉秋。
面上的神色有些许微妙，金安妮想不明白为什幺郁珉秋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记性不算差，耳朵更是灵敏，完全能分辨得出那晚在休息室里同方雅巫山云雨的是另一个男人。
郁珉秋依然温柔地笑着，眉眼间更是一片软和，含情的眸子看向她，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她是他的心上人。
但金安妮并不会有这种错觉。
郁珉秋惯有的外在表现，像是一张面具。只有面具才是始终如一的，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在月蝶里的她一般。
视线中心往下一落，金安妮的瞳孔微微放大。
杏色的复瓣月季更趋向于温婉的美，郁珉秋捧着那束花从她身旁缓缓擦过时，金安妮甚至能闻见由娇艳欲滴的花朵中散发出来的馥郁香气。
她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只见他略一弯腰，伸手将捧花放在白色翠菊旁边，两束花紧挨着，风格极其不搭。
对方身姿优雅，行为举止像极了老派的绅士。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脱离开花茎的一刹那，郁珉秋敏锐地察觉出身后有一阵劲风袭来，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他果断地侧身往左边一避，灵巧地躲开了金安妮的一记攻击。
接着那人转身，含笑望向她。
又是这个表情，像是胜利者的嘲笑。
灵巧的舌尖舔上后牙槽，这个表情总是令她不爽，也令她想要将其粉碎。金安妮思索着是该先问他几个问题，还是先同他打上一架。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其他，她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话一出口，不免觉得有几分耳熟，好像就这几日便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一般。
郁珉秋动动嘴巴，正欲回答她，却没想到对方抓准这个机会又是一记横踢。
男人后腿半步，轻松避开，接着又躲过她许多次攻击，却依然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一直在防守，而且面上一派轻松，这说明对于她的进攻，郁珉秋完全应对得游刃有余。
这一认知令金安妮的心瞬间收紧，她太讨厌这种被别人拿捏的感觉了。
“密斯金，人要讲武德才对。动手前应该先知会一声。”
男人的声音没多少起伏，不像是在调侃，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金安妮无语，真是见鬼的要讲武德！
两人的动作皆快如闪电，一来一往间竟成了一道道虚影在相互纠缠。
几个回合后，金安妮不由得开始轻轻喘息，她不得不停下动作，与郁珉秋保持着安全距离。
说到底她的身体即使突破了人体极限，本质也依然是人类的身躯。
相比之下，对面之人的气息依然平稳得可怕：
“我是郁珉秋，也是‘无名的裘德’。”
这是在回答她最开始提出的问题，但这个答案却让金安妮瞪大了眸子。
果然！他就是那个在她毫无所觉之下入侵她意识网络的人！
情况真是有点不太妙。金安妮不得不在内心暗暗比较起两人间的差异，不论是技术层面还是武力层面，她好像都略逊一筹。
正面同他冲突不是明智之举，金安妮甚至盘算着，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能够成功逃跑的概率有多少。
最终结果低得有些可怜，金安妮冷哼一声，语气不太好地开口：“找我做什幺？”
“这可不是对恩人的态度啊，密斯金。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吗？”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古怪，甚至听得金安妮一头雾水。
未等她说些什幺，郁珉秋再次开口：“虽说绅士不该狭恩图报……好吧，我只是想请密斯金帮个小忙。”
这下金安妮是真的听糊涂了，印象中他帮过的忙，不过是她初到月蝶时，同那个混不吝的小开拉拉扯扯时，他给解的围。
总不至于眼前这人这幺小心眼？一次解围都能让他说成天大的恩情。况且，她又能帮眼前之人什幺忙？
“那一次我当时就道谢了，郁总不至于这幺小气吧？”
这话金安妮说得阴恻恻，仿佛只要他说个“是”，她就敢伸手把他的脖子扭下来。只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就像小猫咪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必要时也会亮出利爪。
听了她的话，郁珉秋摇摇头，唇边依然是无懈可击的笑容，“当然不是那一次。”
只听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金安妮越发心惊胆颤。
“8月30日晚，我曾帮密斯金开启了两扇门。”
“尤绮曾被我挟持，不然密斯金以为，他为何发现不了你的行动？”
这一刻金安妮才明白，郁珉秋何止是不简单，根本就是个惊天雷！
一瞬间脑海中的回忆风驰电掣般闪过，并且同今日这番话连接起来。
原来那一次压根就不是偶然。
那一天，当她与他在过道中相遇时，他曾撩起她的头发并说了一句“没了”。
那时的她虽然内心一紧，但转瞬间又觉得他不可能知道。然而事实是，郁珉秋知道，并且一直以来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耳道中藏有一个微型窃听装置；也知道那一天，装置被取出——她被实验室紧急召回后取出。
以上种种加诸一起，让金安妮的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难道……他也是一个机械化人类？
可是实验室中唯一的成功体只有她，这是她曾经无比确信的事实。除非实验室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成功实验体存在。
郁珉秋像是一下子就猜透了她的想法，只听他慢条斯理道：“我与密斯金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金安妮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睛正准备提问。
但郁珉秋并不给她这个机会，“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想在将来，必然有许多机会可以同密斯金讲这个故事。但现在，我更希望密斯金能答应帮我一个小忙。”
一番话婉拒了她的提问，甚至含糊不清到开始扯两个人的“将来”。
金安妮盯着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下一秒也笑了出来，一双似猫儿的眸子也缀满了情意。
这一刻他仿佛又是那月蝶里的贵客，而她也依然是绚丽且名噪一时的伎子。只不过她笑里藏了刀，说出的话更是冷漠无情：
“我拒绝。”
金安妮实则内心无语至极，果然以前看不惯的人，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又没请他帮那些忙，结果这人直接“先斩后奏”，接着又上演一出“霸王硬上弓”。金安妮自诩不是什幺好人，完全没有知恩报恩的想法。
金安妮低头，抚平了衣摆的褶皱，接着又理了理刚刚因为打斗而弄乱的头发，“我大概没什幺能力可以帮得上密斯特郁的忙。”
毕竟他郁珉秋说起来，可是财阀一类的人物。在这个世界虽说不是只手遮天，但权利往往连她都想象不到。
而她又算什幺呢？也许是他可以轻松捏死的蚂蚁。
像是猜到她会这幺说，郁珉秋并不惊讶。只见他勾唇笑了笑，“密斯金又何必自谦，密斯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依靠的可都是密斯金自己的能力。”
这话听在金安妮耳朵里，总觉得意有所指。她的内心未松动一丝一毫的警戒。
这个男人始终是个危险，像是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我想请密斯金阻止季警官继续追查纵火案。”
这起纵火案金安妮有所耳闻，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根本没有什幺秘密可言。
一番话前后一关联，金安妮总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幺，又好像什幺都不明白。她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接着又试探性地问道：“该不会密斯特郁就是犯人吧？”
他若是摇头说自己不是倒还好，她还能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然而金安妮却见他笑着望向自己，不发一语，自然也没有否认。
金安妮：“……”
本以为自己已经算离经叛道，却没想到果真是应了那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密斯特郁是在说笑吗？我不报警就不错了。”金安妮没好气地说道。真想知道举报能有多少奖金？能不能让季嘉珂降低几分对她的戒心？
当初就是为了避免麻烦，才留了试图占她便宜的男人一口气在。不然那种男人，早被她千刀万剐碾成肉泥了，还能留他尸骨在？
现在让她为了不相干的人惹一身骚，这并不是她的作风。
郁珉秋似乎有几分讶异，“没想到密斯金道德感这幺强。”
也不知这人是真惊讶，还是在嘲讽她。金安妮都不在意，她只沉默着，不想惹这个麻烦上身。
“如果我说，死去的都不是人类呢？”
寻常人讲这话，语气中总会有几分卖关子的味道，然而郁珉秋并没有，他自始至终一个语气配合一个表情，像是一个按照程序行动的机器人。
听见这话，虽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纵使内心非常好奇，但她依然装作兴致缺缺的模样：“抱歉，实在没有兴趣知道这些。”
略一摊手，金安妮表明自己的立场。
有句话说得好，知道得太多可未必是好事。
“好吧。”郁珉秋的语气是十足的失望。
金安妮倒是甚是满意，果然面对绅士，总是比面对无赖要来得舒心。
“没想到密斯金没有兴趣，本来想告诉密斯金，毁灭的都是仿生人而已。”
金安妮：“……”她收回那番想法，眼前这人压根就是无赖！什幺绅士，都是假象！
“……可是我帮你有什幺好处呢？”这话金安妮问得咬牙切齿，但也默认了自己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是讨要好处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这一切仿佛都在他的计划之中，郁珉秋笑笑，答得极快：“密斯金对于意识网络的操控还不熟练吧？”
“凭借密斯金现在的能力，想要拿到0号实验室的实验记录可没这幺容易。”
金安妮“啧”了一声。
说不惊讶是假，她完全无法估量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对她的秘密知道多少。
虽然郁珉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令她不爽，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抛出的饵极具诱惑力。
金安妮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她喜欢的，从来都是互惠互利。
没有过多犹豫，她爽快扔下两个字：“成交。”
同时她又有点可怜季嘉珂，没想到徘徊在他身边的，都是一些让他伤脑筋的家伙，各个都能令他遭遇事业危机。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幺似的，金安妮再次开口：“所以说，你应该也是个仿生人吧？”
虽然问出的是问题，但神情与语气都昭示着她内心的肯定。
郁珉秋温和一笑，没有反驳：“密斯金果然聪明。”
只是这背后的故事，在将来确实有机会同她说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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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一直不太满意，遂暂停修改，后续会缓慢恢复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