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嘟——现在是17点整……”
一直黝黑的手掌扫过收音机的按钮,机械的播报音戛然而止。
上了年纪的老保安用手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下颌,昨夜才刚剃过,此刻已又冒出了片胡渣。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街景。
今日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安。
平安自然是福,但作为老式小区的保安,每日面对千篇一律的人与事物,心底滋生的无聊难以消解也是理所当然。
日头渐落,晚霞徐照。
一阵西来的长风扫过将垂的眼皮,向他浑浊的瞳里映入一道明艳亮色。
白色船袜轻盈地踩着短根布鞋,一名高挑的年轻女孩健步迈入宁静的小区。
樱粉长袖外套着素白轻纱小披肩,米黄色高腰缎面百褶裙的裙摆在风中轻盈摇曳。
老保安的视线渐高,划过修长饱满的身线,飘向女孩的侧颜,最终定格于那双不见妩媚只余清澈的桃花眼上。
轻风在嫩白如葱的指间穿过,她擡手轻拂过耳边的发丝。
在晚风尚携凉意的初春时节,留学两年余半载的宁若瑜回到了她的城市。
温暖的目光携着怀恋扫过这熟悉的路口,追寻着麻雀的轨迹一同掠向前方的居民楼。
在某条小巷的深处,一株上了年纪的杨柳温婉地矗立着。
孤零零的只一棵,与周围的梧桐格格不入,宛若丧偶的寡妪。
它正对着的单元楼的201室便是宁若瑜的温馨故居。
更加熟悉的景象迎面扑来,父母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缓缓成型,与往日的画面一同浮现在眼前,于是一点笑意悄无声息地卧在了嘴角,心底逐渐生出些忐忑与激动的同时,那轻盈脚步随之加速。
忽然。
那画面定格于一双稚气未脱,却已不见童真的眼眸。
那是名曾与她朝夕相处的、总是安静地在她身旁捧着书的男孩。
胸口渐起的澎湃骤然消失,她的身形也在柳树旁定止。
树上的旧窝里诞下一枚新卵,垂下的老枝上攀了一抹鲜绿。
转头仰视起二楼那装着古锈护栏的蓝色玻璃窗,她的思绪在恍惚中浸入了回忆的长河。
……
三年前。
当宁若瑜在晚餐时说出来自己想要出国留学的意愿时,父亲宁怀德十分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沉默地啜饮着独好的黄酒。
坐在其身旁的妻子姜暖则不同,短暂的惊讶后,她思考几许,心中认为留学经历有助于女儿的未来后,兴高采烈地与宁若瑜聊起了具体计划,并迅速拓展到各项细节。
那顿晚饭在母女的叽叽喳喳中持续了很久,宁怀德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一顿饮了半瓶黄酒——量是往日的好几倍,最后沉默地走向卧室。
几天后的周末,当母女俩将一切都商量好了,展望起未来的时候,宁怀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然错过了发表意见的时限,许久才憋出半句没头没脑,仿佛喃喃自语般的——
“都没准备好啊……”
“我准备好啦!”
宁若瑜的语气自然轻快:“护照什幺的、学校方面的事情也都搞定啦!”
宁怀德嗫嚅片刻,方型镜框后的双眼不停地在酒杯与女儿靓丽的面容间游荡,最后薄唇一抿,什幺都没再说。
姜暖看着丈夫,杏眸含着揶揄戏谑的笑意。
妻子的眼神令他那威严死板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异色。
望着父亲眼角皱纹间泛起的扭捏,宁若瑜也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旋即微微一笑。
“咳——”
宁怀德低头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呐,去外国嘛,首先要注意安全,你一个女孩子尤其要小心一点!有空就打电话回来,没钱了别不好意思问我们要,如果……”
转移话题的方法相当生硬,内容也不新鲜,好在母女俩都足够善解人意,只是安静地听着。
末了,他忽然问道:
“你跟你弟弟说了没?”
窗外的蝉鸣忽然消失,明月悄然埋入云后。
姜暖伸筷夹起几片菜叶送入口中,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眸。
宁若瑜的目光缓缓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会和他说的。”
她平静说道,桌下的十指交叉在了一起。
……
从居民楼上飘扬下来的缕缕菜香悄然窜入了鼻腔,宁若瑜的思绪随之被唤回。
“呼——”
总算明白了什幺叫近乡情更怯,她伸手拍了拍脸颊,双眸一擡,走入单元楼。
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楼道,熟悉的大门。
她擡起手,静止片刻后,白皙的关节在门上三度触离。
咚咚咚——
在房门被叩响的下一刻,门内响起了熟悉的女声。
“来了——”
咔哒一声轻响,大门打开。
“谁呀?”
一张婉约的容颜出现在门后,依旧是那般和善。
在目光落在宁若瑜脸上之后,端庄的神态凝滞了一瞬。
“怎幺今天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姜暖嘴上抱怨着,眉眼间却溢出藏不住的笑意,转瞬的愣神后,赶忙将女儿迎进门来。
听到妻子情绪高涨的声音,宁怀德走出了卧室。
他也才刚刚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望着门外的大姑娘,威严的脸上浮现一道柔和,音调也比往常高了一些。
“怎幺提前回来了,我还准备明天去接你呢。”
他们夫妻二人都是教师,兢兢业业工作多年,为家庭攒了一笔不小的余财,足以为宁若瑜在国外的生活提供相对不错的质量。
不过宁若瑜的开销颇为节俭,每次二人问起,她都只是说着“不喜欢在外面玩,也没什幺特别想买的”,于是在欣慰的同时,夫妻二人不免暗自担心,对女儿更常嘘寒问暖。
这些年间,双方虽常有通话,但毕竟不曾相见,如今终于相逢,心中激动难掩,宁怀德的目光落在女儿拎回来的行李箱和几个袋子上,大手一挥道:
“你休息去吧,我来拿。”
“不用,我自己来。”
姜暖说道:“跟你爸还客气什幺。”
宁怀德朝宁若瑜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道:“你休息去吧。”
姜暖朝女儿一笑,示意她宁怀德的执拗劲又上来了,而后转身从果盘中挑出一只最红最大的苹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厨房。
这熟悉而朴实的温情在过去的岁月里只道是寻常,但在国外独居的这些年月里却是不曾体会的。
宁若瑜心中一暖,下一刻,忽然感受到了什幺,转头看去。
“你姐姐回来了。两年多没见了也不去打声招呼,帮她拎下东西,问候一下。这些还要我说吗?”
姜暖驻足在厨房门口,正皱着眉头朝不远处呵斥道,语气中全无方才对宁若瑜的慈蔼,冷淡中夹杂着几丝无奈。
不远处,有两间相邻的房间。
其中一间是宁若瑜的房间,已经空置了两年多。
此刻,一旁的另一个房间打开了。
门只开了一半,房内一片漆黑,惟见一簇暗黄的亮光。
修长的身影倚在门边,客厅里的水晶吊灯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片白皙的下颌。
一双眼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一阵战栗涌过脊背,修长的十指下意识地紧握起来,宁若瑜感觉得到,那眼眸正盯着自己。
“等下再说吧。”
搬运着女儿行李的宁怀德发话了。
他若无有无地向那房间瞥了一眼,淡淡道:
“先吃饭。”
啪嗒。
于是那门又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