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府里以前的庄子?”
抵达田庄的周老太君依稀记得有这幺一处庄子,因为地处偏僻,遂不怎幺上心,后来随铺子一起分给了二房,变成了其名下的产业。
“孙儿之前不是跟您的二男儿闹分家嘛……”周苫心虚地摸摸鼻子,毕竟她这举动搁这个时代属于大大大不敬,哪家女儿敢闹分家还真分出来的?放眼望去,只此一位。“中途我经理不善,就把这庄子抵给了祥粹楼的宋老板,我俩一起做过生意,有些浅薄交情,见我落难,她又将这处庄子还给了我,让我有片瓦能遮头。”
“这位宋老板是个好人。”周老太君道,“改日我要亲自去谢谢她。”
“不急的祖母,您在浣衣局受苦了,先调养几日再谈别的事也不迟,宋老板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该谢的孙儿早就谢过了,祖母若觉不够,孙儿便备些礼再去替您谢一次。”周苫扶着周老太君过门槛儿,这才多久,老人家原先富态的身体就消瘦了许多,左边胳膊摸上去瘦骨嶙峋的,周苫心疼之余遣了来迎人的帮佣,托其到镇上买些肉蛋奶回来炖滋补汤。
周老太君摇头,拍拍在右边搀扶自己的清丽女子,道:“我辛苦什幺?在里面的这些日子,都是涤心抢着帮我浣洗,她一人做两份工,才是真的辛苦。”
秦连横从旁附和,说是啊是啊,也对涤心赞赏有加。周苫看向右边沉默不语自顾自走路的女子,盯着盯着,渐渐发了花痴,这幺好看又心地善良的女子,即使嘴巴毒了些,态度差了些,也很难不爱。
周苫扭头叫住没走远的帮佣,要其再买些新鲜素菜和念经礼佛用的东西回来。
“祖母!问祖母安,孙媳因事不能去接祖母,还望祖母不要怪罪。”
和潘可人一起出来迎接的潘大嫂僵在原地,“周老太君”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楞是没了下文,她诧异地看向自己妹妹,虽然之前自己一直怀疑她与周三小姐之间的关系,若真是那种关系也罢了,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管不了谁,但没想到她今日会将这并蒂之风摆到台面上来,还以孙媳自居,她想干嘛?索要名分?两个女子,何来名分?
周老太君被叫得一愣,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容貌秀丽的女子。知女莫若母,还是秦连横最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一把揪住自己女儿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提,“真是活宝,你这小阿头让我说你什幺好?府上都遭灾了,你还有心思沾花惹草,以后可没人给你撑腰,你还敢胡来?”
“哎呀疼疼疼!”周苫跟着踮脚,头一扭就从秦连横手里挣脱,边揉耳朵边躲到潘可人身后。
“你是谁,做什幺打她?”潘可人护在少女身前,一副老母鸡护崽子的模样,不准女人凶她。
“咳咳,那个,她是我娘。”周苫附耳悄悄告诉她。
潘可人脸色苍白,“怎幺不早说?”她尴尬地对秦连横拘了一礼,笑道:“婆母好。”
“热闹了。”看戏的柳清栩走到涤心身旁冷嘲热讽着。
“多谢。”涤心突然道。
柳清栩没明白:“谢我什幺?”
“代我被卖。”
“没什幺好谢的。”柳清栩昂起下巴,依稀可见往日高门贵女的风采,“换作别人,我也会那幺做。”
“好好活着。”涤心的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实则句句都有深意。柳清栩瞪大眼睛看向她,素衣女子同样看过来,常伴青灯古佛之人,身体发肤间皆被浸透了佛香禅味,随便一句话就如观音下凡点化世人一般,其中深意只有当局者才能听懂。
柳清栩哼笑一声,双目失神道:孑然一身的人,没有奔头的人,既知仇敌是无可撼动的天阙的人,还能因何而活?”
“我不知道。”涤心倒也实诚,一撇眼间,盯向前方戏闹成一团的周家人,“或许,她知道。”她指周苫。“你的敌人面对她时,也同样吃瘪了不是吗?”
“她就是个异类,她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柳清栩看着周苫的背影评价道。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她的世界主导者是自己,而主导我们世界的却是旁人,说到底,谁才是异类呢?”
少女跳过门槛,跑进庄子躲打,边逃边笑嘻嘻说着:“没胡闹,祖母娘亲,我是认真的,这个年底我就要和楚楚成亲,八擡大轿,十里红妆,旁人有的她一样也不会少,我要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见她不畏不惧,这般坦然地在家人面前承认与自己的关系,潘可人一时忘却尴尬,唯剩满腔感动。少女在院子中撒欢奔跑,转着圈儿大喊着要娶她为妻,裙边飘飞,热烈张扬,潘可人看得热泪盈眶,高兴地用手捂住嘴,只觉所托值得。
“疯了疯了,我生了个小疯子。”秦连横追累了,插着腰喘气,来到周老太君面前求她刹刹少女的癫狂。
后者挥挥手,托词如今的一家之主不是自己,管不了,让涤心扶着就进屋去了。
“我和姐姐事先为各位备下了一桌酒菜接风洗尘,这里走。”潘可人睨了几眼涤心与柳清栩,对她们露出和善得体的笑,待几人被姐姐领去厅堂,她转头就瞪一眼傻站着的少女,冷不丁刻薄一句,“你的红颜知己真多呢。”不待解释,也不想听解释,拉着她的手一起去到堂中饭桌坐下。